第二十九章 葬仙这一单,我不收钱
陆沉最后没有走。
不是因为觉悟突然提高。
是因为那扇门开了。
他刚转身走出不到十步。
身后便传来一声极其沉重的摩擦声。
咔——
像一口封了很多年的棺材被人从里面推开。
所有人回头。
两根黑色门柱之间。
原本只是雾。
现在多了一条路。
黑色。
没有天。
没有地。
只有一条向里面延伸的青石路。
路两侧。
站着人。
不。
不一定是人。
有穿道袍的。
有披盔甲的。
有戴帝王冠冕的。
还有一个穿着已经看不出朝代的女人。
他们都离得很远。
可所有人的脸。
都朝这边。
老黄咽了口唾沫。
“现在还能走吗?”
沈复道:“你可以试。”
老黄想了想。
“不急。”
陆沉也觉得不急。
门后的东西没有出来。
像在等。
等顾长风。
老人缓缓走到门前。
满山剩下的剑瞬间震动。
它们知道。
顾长风真的要走。
一柄一柄剑从山中飞起。
越来越多。
最终全悬在老人背后。
像一片铁做的云。
顾晚棠抓住顾长风衣角。
“爷爷。”
老人低头。
“嗯。”
“如果走进去。”
“还能回来吗?”
顾长风想了一下。
“最好不要。”
不是不能。
是最好不要。
顾晚棠听懂了。
回来。
才是这一切麻烦的开始。
她慢慢把手松开。
顾长风反而伸手,轻轻拍她脑袋。
“你小时候。”
“我是不是也这样拍过?”
顾晚棠眼泪立刻下来。
“我不记得。”
“巧了。”
顾长风笑。
“我也不记得。”
一老一小。
两个都失去过太多记忆的人。
最后只能一起笑。
陆沉站旁边。
不想看太久。
主要眼睛又有点进风。
沈复突然说:“开始吧。”
陆沉扛起木杠。
“怎么开始?”
“你是送葬人。”
“你问我?”
“我以前主要埋普通人。”
“仙第一次。”
“业务不熟。”
顾长风道:“那就按普通人来。”
陆沉一想。
也对。
死人不管多厉害。
死了以后无非那几步。
净身。
换衣。
入棺。
送路。
下葬。
问题是顾长风不要棺材。
陆沉看了看门后的黑路。
“那走吧。”
顾长风问:“就这样?”
“你还想要什么?”
“不是说送葬都有词?”
陆沉道:“有是有。”
“来两句。”
陆沉清了清嗓子。
老黄立即拦:“别。”
“怎么?”
“你不会。”
“谁说我不会?”
“上回陈老太太出殡,你念到一半把人家名字念错。”
陆沉脸一黑。
“那是名单写错。”
“你还把‘一路走好’念成‘一路走快’。”
“……”
顾长风笑得直咳嗽。
“算了。”
“别念。”
陆沉也松了口气。
他走到老人前面。
肩上扛着木杠。
一头空。
另一头也空。
看着特别傻。
圆宝和尚站远处小声问老黄:“他这是做什么?”
老黄道:“不知道。”
“你不是抬棺三十年?”
“没抬过看不见的。”
陆沉本人也不知道。
可当他真正迈进门柱之间。
肩上的木杠突然一沉。
极重。
像真的多了一口棺材。
陆沉膝盖差点跪下。
“这么重?”
顾长风站在旁边。
“我又没躺。”
陆沉咬牙。
“可能你的名重。”
这句话出口。
所有人都懂了。
木杠抬的。
不是顾长风的身体。
是那个压在天下剑道上三十年的名字。
天下第一剑。
四个字。
太重。
顾长风走得了。
这个名字不一定走得了。
陆沉深吸一口气。
往前。
第一步。
肩膀剧痛。
第二步。
木杠发出吱呀声。
第三步。
背后万剑同时尖鸣。
像不肯。
陆沉停住。
“顾长风。”
老人回头。
“怎么?”
“你得帮我。”
“怎么帮?”
“把你这个天下第一卸了。”
老人一愣。
陆沉咬着牙:
“太重。”
“抬不动。”
顾长风笑。
“怎么卸?”
“说点你输了的事。”
“我没输过。”
陆沉:“……”
这人有时候也很讨厌。
“那说点丢人的。”
老人想了半天。
“年轻时偷过我爹三两银子。”
木杠真的轻了一点。
陆沉眼睛亮了。
“继续。”
“第一次喝酒,吐了剑宗宗主一身。”
又轻。
顾晚棠都愣了。
顾长风自己也觉得有意思。
“十八岁跟人比剑。”
“上山前摔进泥沟。”
“裤子破了。”
木杠又轻。
沈青禾嘴角抽动。
圆宝和尚已经忍不住笑。
顾晚棠也边哭边笑。
那个天下第一剑的名字。
正在一点点变成人。
不是传说。
不是神话。
就是一个会偷钱、会喝醉、会摔跤的人。
陆沉继续往前。
“还有。”
顾长风想。
“第一次见柳娘。”
“我跟她吹牛。”
“说自己天下无敌。”
“然后呢?”
“被她拿扫帚赶出去。”
所有人都笑了。
木杠突然轻了一大截。
顾长风也笑。
笑着笑着。
眼睛湿了。
“我想起来了。”
“什么?”
“她那天穿蓝衣服。”
顾晚棠捂住嘴。
“头发很长。”
“脸圆。”
“骂人声音很大。”
“我当时觉得。”
“这姑娘怎么这么凶。”
老人抬头看着门后的黑路。
“后来。”
“就是她了。”
最后一句。
说得很轻。
肩上的重量却突然几乎没了。
漫山剑鸣。
也慢慢低下去。
顾长风不再是天下第一剑。
只是顾长风。
一百柄剑落地。
然后一千柄。
剑尖朝下。
插进泥土。
像送行的人低头。
陆沉扛着木杠。
一步一步走到门口。
顾长风走在他身后。
顾晚棠没跟。
她知道。
只能送到这里。
老人停下。
最后回头。
“晚棠。”
“爷爷。”
“以后少死几次。”
顾晚棠边哭边笑。
“知道了。”
“陆沉。”
“嗯?”
“她脾气不好。”
陆沉看顾晚棠。
“看出来了。”
“多担待。”
“这个得加钱。”
顾晚棠抬脚就要踹。
顾长风笑得特别开心。
随后。
老人走进黑路。
第一步。
满山剑锈。
第二步。
那柄名为问路的断剑。
咔嚓一声。
碎了。
第三步。
顾长风的背影开始变淡。
陆沉脑子里。
那一式“问路”却越来越清晰。
不是借来的。
没有“只能一次”。
没有死人替他出剑。
只有最简单的一条线。
出剑。
问路。
路不通。
再问。
顾长风没有回头。
声音从越来越远的地方传来:
“年轻人。”
陆沉喊:“什么?”
“天下没有第一剑。”
“为什么?”
“第一这种东西。”
“都是死人吹出来的。”
陆沉笑了。
“记住了。”
老人继续走。
直到消失。
顾长风。
第三次死亡。
终于没有第四次归来。
陆沉肩上的木杠彻底一轻。
一股从未有过的寒意进入脑海。
这一次。
没有【可借一式】。
没有遗愿。
只有两个字。
【已葬。】
紧接着。
又出现一行。
【送葬人:陆沉。】
【葬仙:一。】
陆沉盯了很久。
没有什么力量暴涨。
没有突然成为高手。
连伤口都还疼。
他有点失望。
“就这?”
沈青禾问:“什么?”
“没什么。”
他原本以为葬个天下第一。
至少得送点东西。
结果空手。
顾长风真是没钱。
就在他准备转身时。
脑中忽然又多了一点东西。
一条路。
极细。
从自己脚下一直延伸出去。
这一次陆沉明白了。
顾长风没有把剑给他。
只是把“怎么找路”留下。
问路。
从今天开始。
不再是借来的。
陆沉拿起抬棺杠。
随手往旁边一递。
没有剑气。
也没有山崩。
只是山路旁边一片落叶。
从中间裂成两半。
老黄看了。
沉默几息。
“挺厉害。”
陆沉也点头。
“我觉得。”
沈青禾:“……”
她懒得告诉这两个外行。
刚才陆沉那一下。
没有真气。
叶子却是被“意”切开的。
这意味着。
陆沉甚至还没真正进入养气境。
已经提前摸到了“立意”的门。
这种事情说出去。
江湖上很多练了一辈子剑的人可能会直接气死。
而就在顾长风彻底消失以后。
沈复的脸色突然变了。
“不对。”
沈青禾看向父亲。
“怎么了?”
沈复盯着门。
顾长风走后。
黑路没有消失。
反而越来越清楚。
两侧那些原本一动不动的人影。
开始往前走。
一个。
两个。
十个。
沈复脸色彻底白了。
“锁没了。”
老黄也看见。
“那些是什么?”
沈复拔出仅剩的一只手能握的刀。
“仙。”
陆沉扛着木杠。
“多少?”
沈复看着黑路上密密麻麻的人影。
“很多。”
陆沉转头看老黄。
“你刚才说这单不收费?”
老黄咽了口唾沫。
“现在涨价还来得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