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沈青禾的父亲,还没有资格死
沈青禾站在原地。
六年。
她设想过很多次再见父亲的场景。
尸体。
坟。
甚至只剩一把刀。
唯独没想过。
那个人会好好地站在自己面前。
虽然看起来并不好。
瘦。
很瘦。
脸上有一道从额头一直划到下颌的旧伤。
左手袖子是空的。
一只手没了。
可他确实在呼吸。
地上也有影子。
活人。
沈青禾一步一步走过去。
走到男人面前。
两个人都没说话。
赵承识趣地转开脸。
老黄也难得没插嘴。
陆沉看了顾晚棠一眼。
顾晚棠摇头。
意思是别说话。
陆沉觉得自己也没有那么不会看气氛。
于是安静。
沈青禾站了很久。
突然一巴掌。
啪!
全山都听见。
陆沉眼皮跳了一下。
沈复被打得脸歪过去。
没有生气。
反而笑了。
“长高了。”
沈青禾眼睛红了。
又一巴掌。
啪!
“六年。”
“嗯。”
“一个字都没有。”
“嗯。”
“我找了你六年。”
“我知道。”
“你知道?”
第三巴掌抬起来。
沈复没有躲。
可这一次没落下。
沈青禾的手停了很久。
最后抓住他的衣服。
额头抵在他胸口。
没哭出声。
肩膀却在抖。
沈复只剩一只手。
不知道该放哪。
最后轻轻拍了拍女儿后背。
陆沉看了一会儿。
转过头。
老黄问:“你眼睛怎么红了?”
“风。”
老黄点头。
“地下也有风,山上也有风。”
“你们年轻人眼睛都不好。”
陆沉瞪他。
过了好一会儿。
沈青禾重新站直。
脸上又变回那个冷冰冰的巡夜司缉事。
如果忽略眼睛有点红。
“为什么不回去?”
沈复看向山深处。
“回不去。”
“有人拦?”
“没有。”
“那为什么?”
“我一走。”
“里面的东西也会出去。”
沈青禾顺着他的目光。
“什么东西?”
沈复没有立刻回答。
反而看陆沉。
看了很久。
“像。”
陆沉摸了摸脸。
“像谁?”
“一个我很讨厌的人。”
陆沉想了一下。
“陆老头?”
沈复愣住。
然后大笑。
“你也觉得他讨厌?”
“从小被他打到大。”
“那我喜欢你。”
两人瞬间建立起某种奇怪的友谊。
沈青禾面无表情地看着父亲。
沈复咳嗽一声。
“说正事。”
他带众人沿着新出现的山路往里。
顾长风走在最后。
每走一段。
就有几柄剑从山上落下。
老人叫出名字。
送走。
像一场漫长的点名。
不归山深处。
居然有一座门。
没有墙。
只有门。
两根黑色石柱。
中间空荡荡。
门楣写着:
【不归。】
陆沉抬头看了半天。
“门后什么都没有。”
沈复道:“现在没有。”
“什么时候有?”
“死人来的时候。”
陆沉觉得这里的人说话都有点故弄玄虚。
可能是山里住久了。
沈复走到门旁坐下。
“我守这里六年。”
“门后过去三百二十七个死人。”
“出来过几个?”
“两个。”
“谁?”
“顾长风。”
众人看向老人。
“还有呢?”
沈复看陆沉。
“你。”
陆沉已经不意外了。
“未来的?”
“对。”
“三年前?”
“两年前。”
时间再次对不上。
陆沉皱眉。
“三年后的我,两年前来过?”
“嗯。”
“那他从哪来的?”
“不知道。”
陆沉深吸一口气。
他突然发现自己身边全是一群擅长说“不知道”的人。
沈复显然猜到他在想什么。
“不是我不说。”
“是这种事情本来就说不清。”
“成为人间仙以后。”
“时间对他们已经不是我们这样的走法。”
“死人可以在名字被记住的地方出现。”
“过去。”
“现在。”
“甚至未来。”
“所以仙越活越不像人。”
陆沉想起未来的自己。
“他来干什么?”
“找顾长风。”
顾晚棠问:“杀我爷爷?”
沈复摇头。
“相反。”
“他想救顾长风。”
顾长风听到这里。
表情没有变化。
像听别人的事。
陆沉问:“怎么救?”
沈复看着他。
“让他忘得更彻底。”
陆沉脸色沉了。
沈复道:
“一个仙之所以痛苦。”
“就是因为还剩一些人的东西。”
“记得越多。”
“越知道自己已经不是原来的自己。”
“你未来的那个人认为。”
“既然回不去。”
“那就彻底不要回。”
“忘掉亲人。”
“忘掉自己。”
“只留下名字和力量。”
陆沉听懂了。
三年后的自己。
似乎认为成为仙以后。
最大的痛苦不是死亡。
而是还记得“人”是什么感觉。
所以他的解决方法是:
彻底别做人。
“这主意真够蠢的。”
陆沉道。
沈复笑了一声。
“他也是这么说现在的你。”
陆沉:“……”
自己骂自己。
倒挺公平。
顾晚棠突然问:“门后到底是什么?”
沈复脸上的笑消失。
“仙冢。”
“埋仙人的地方?”
“不是。”
沈复摇头。
“是仙人自己回来的地方。”
这个回答比“埋仙”更加让人不舒服。
“最开始。”
“这里不是山。”
“是一座坟。”
沈复继续道,“后来死而不散的人越来越多。”
“剑客来。”
“道人来。”
“皇帝也来。”
“他们的名字留在这里。”
“时间长了。”
“坟上长成了山。”
陆沉忽然想起顾晚棠说过那句话。
陆沉。
是一座坟的名字。
他看向这座山。
“这座坟叫什么?”
沈复没有回答。
眼神很怪。
陆沉心里已经有预感。
果然。
沈复抬手。
指向门后。
原本空无一物的地方。
雾气慢慢散开。
露出一块巨大的黑色石碑。
碑很旧。
上面两个字。
几乎已经看不清。
可陆沉还是认出了。
【陆沉。】
老黄张了半天嘴。
“这……”
“这是你?”
陆沉看他。
“我看起来有这么大?”
“不是。”
“我是说。”
“你名字真是坟名?”
“看来是。”
沈复道:
“陆沉。”
“不是最早那个人的名字。”
“什么意思?”
“古时候送死人入土。”
“有一个词。”
“陆为地。”
“沉为归。”
“陆沉。”
“最早的意思就是——”
“归土。”
陆沉站在石碑前。
第一次知道自己的名字是这么来的。
不是谁姓陆。
也不是沉浮的沉。
是送死人回到地里。
难怪。
送葬人的铺子叫归途。
难怪陆老头会给自己这个名字。
老黄小声说:“其实挺适合你。”
陆沉想了想。
“比陆发财差一点。”
沈青禾终于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沈复却笑。
“你和那老东西确实一个德行。”
陆沉问:“陆老头来过这里?”
“很多次。”
“他到底是什么人?”
沈复沉默一会儿。
“上一代送葬人。”
“这个我知道。”
“那你不知道的是。”
沈复看向门后的巨碑。
“他原本应该成为下一位人间仙。”
“但他跑了。”
陆沉愣住。
“成仙还能跑?”
“所以很多人想抓他回来。”
“后来呢?”
“他捡到你。”
沈复笑了一下。
“然后跑得更快。”
陆沉莫名觉得这很像陆老头会干出来的事。
“为什么?”
“他说。”
“一个老头成什么仙。”
“还不如回去带孩子。”
陆沉沉默了。
这句话。
也很像。
沈复站起来。
“可现在麻烦来了。”
“顾长风要走。”
“门就会开。”
顾晚棠一惊。
“为什么?”
“他这三十年。”
“其实一直是锁。”
沈复看向顾长风。
“天下第一剑的剑意镇在不归山上。”
“那些已经死了却不肯走的东西。”
“才出不来。”
陆沉终于明白陆老头那句“顾长风不是敌人,剑才是”的第二层意思。
剑困住顾长风。
同时。
也替世间锁住了山里的东西。
现在如果送顾长风离开。
锁就没了。
“所以不能埋?”
陆沉问。
沈复摇头。
“要埋。”
“为什么?”
“他撑不住了。”
“再不送。”
“顾长风就真的只剩剑。”
老人一直站在最后。
听到这里。
忽然笑了。
“那就送。”
顾晚棠红着眼睛:“爷爷。”
顾长风看她。
“小姑娘。”
“我现在已经能记得你的名字。”
“够了。”
顾晚棠咬着嘴唇。
没说话。
沈复却看向陆沉肩上的木杠。
“第一代送葬人的东西。”
“你带来了。”
“嗯。”
“那还能试。”
“试什么?”
沈复一字一句:
“顾长风走以后。”
“你替他守门。”
陆沉愣了两息。
然后转头就走。
沈复:“你去哪?”
“回家。”
“……”
陆沉边走边说:
“我就是来送个葬。”
“没说要接六年夜班。”
“工资都没谈。”
老黄立刻跟上。
“我也觉得这活不能随便接。”
沈青禾捂住额头。
她突然觉得。
要让这两个人拯救天下。
天下可能确实有点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