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这世上最早的陆沉,死了一千年
黑路上的人影没有立刻冲出来。
它们只是走。
很慢。
但一直在靠近。
最前面的是个穿旧道袍的人。
头发和胡子都已经白了。
脸却年轻。
第二个披着残破盔甲。
胸口插着三根箭。
第三个是女人。
赤足。
手里抱着一只早已枯死的花。
没有一个像活人。
可他们身上都有一种奇怪的压迫感。
陆沉第一次明白什么叫“名字活着”。
这些人甚至还没走出门。
他就觉得自己好像在哪听过。
那个道人。
像是小时候说书先生讲过的“太一道祖”。
那个将军。
青河县城门旁边甚至还有他的庙。
全是历史里的人。
陆沉脸色慢慢严肃。
“沈叔。”
沈复愣了一下。
这是陆沉第一次这么叫。
“干什么?”
“你守六年。”
“有办法关门吧?”
沈复道:“有。”
陆沉松口气。
“早说。”
“需要一个人站进去。”
“……”
陆沉转身看圆宝和尚。
和尚立即往后退。
“施主。”
“出家人不参与世俗选举。”
陆沉又看赵承。
赵承咳嗽。
“我上有老母。”
老黄已经躲很远。
陆沉气笑。
“我就看看。”
“你们心虚什么?”
沈复道:“不用选。”
所有人看他。
沈复把刀递给沈青禾。
“我来。”
沈青禾脸色瞬间变了。
“你守了六年。”
“所以熟。”
“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沈青禾死死盯着父亲。
沈复叹气。
“青禾。”
“我本来就走不了。”
“为什么?”
“你不是一直奇怪。”
“为什么找到过我的头?”
沈青禾身体僵住。
陆沉也皱眉。
沈复抬手。
摸了摸自己脖子。
“因为那个头是真的。”
没人说话。
沈复笑了一下。
“我六年前就死了。”
沈青禾脸色一下白了。
“你有影子。”
“有脉。”
“会呼吸。”
“我知道。”
“那你——”
“因为我是守门人。”
沈复看向黑门。
“我死的时候。”
“上一任守门人把自己的名给了我。”
“所以我还能站在这里。”
“离开不归山。”
“我就死。”
沈青禾嘴唇动了动。
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沈复反而很平静。
“能多活六年。”
“挺赚。”
陆沉突然觉得这话有点熟。
白水镇那些回来的人。
也这么想。
哪怕借来的。
活过就是活过。
沈复走向黑门。
沈青禾一把抓住他。
“再想办法。”
“没时间。”
“陆沉能葬仙。”
“他刚学会。”
“那就再学。”
“青禾。”
沈复轻声叫她。
不是巡夜司的沈大人。
只是女儿。
“我守这里六年。”
“不是为了等一个人来救我。”
“我是等你长大。”
沈青禾眼泪一下掉下来。
沈复摸摸她头。
“现在看到了。”
“挺好。”
陆沉低头。
不想看。
顾晚棠也转开。
就在沈复准备走进门时。
陆沉肩上的抬棺杠突然震了一下。
他愣住。
脑中那条“问路”的线。
自动向旁边延伸。
不是黑门。
而是门右侧。
山壁。
陆沉盯着那里。
“等等。”
沈复停下。
“怎么?”
陆沉走到山壁前。
抬棺杠往前一点。
问路。
不是问人。
问路。
既然正门要人命。
那有没有别的路?
木杠接触山壁。
什么也没发生。
圆宝和尚小声问:
“有用吗?”
陆沉道:“不知道。”
“那你很像在捅墙。”
“闭嘴。”
他再次往前。
这一次。
木杠尖端。
穿了进去。
不是刺破石头。
是山壁像水一样荡了一圈。
陆沉眼睛一亮。
“还真有。”
沈复脸色变了。
“我在这里六年。”
“没见过。”
陆沉回头。
“可能你没交香火钱。”
圆宝和尚认真道:“十两。”
所有人都看他。
和尚默默闭嘴。
陆沉继续往前。
整个人穿过山壁。
下一秒。
他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能进。”
众人互相看。
沈复第一个跟。
然后沈青禾。
顾晚棠。
老黄犹豫半天。
最后还是进去。
圆宝和尚也想跟。
赵承拦住。
“你不是守山门?”
和尚一愣。
“对。”
又回去坐下。
山壁里面。
是一条非常旧的墓道。
不是自然山洞。
两边有石灯。
居然还亮着。
火焰不是黄色。
是幽蓝。
陆沉往前走。
问路的感觉越来越强。
像这里本来就有一条路。
只是被人藏了。
墓道尽头。
出现一座地下石殿。
非常大。
正中央。
放着一口棺材。
只有一口。
黑色。
没有任何装饰。
棺材后面立着一块墓碑。
所有人走近。
没人说话。
碑上只有几个字。
【陆沉之墓。】
老黄第一个看陆沉。
“又是你。”
陆沉已经懒得解释。
“下面还有字。”
沈青禾蹲下。
把碑上积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灰擦掉。
出现一行年代。
大梁立国之前。
甚至前面那个王朝都还不存在。
沈复算了一下。
脸色越来越奇怪。
“一千一百七十年前。”
也就是说。
这个“陆沉”。
死了一千多年。
陆沉站在自己名字前。
感觉很微妙。
“所以顾晚棠说得对。”
“陆沉真是坟名。”
顾晚棠却摇头。
“不对。”
“哪里?”
她指向墓碑下方。
还有字。
非常小。
【第一代送葬人葬于此。】
陆沉立刻想起归途铺地下第四十七口棺材。
那里面。
也有一块牌子。
【第一位送葬人。】
可棺材是空的。
衣服。
刀。
都在。
尸体不在。
难道真正尸体。
在这里?
沈复走到棺前。
脸色越来越凝重。
“别开。”
陆沉已经摸上棺盖。
“为什么?”
“能埋在不归山最里面的东西。”
“你觉得会普通?”
陆沉点头。
“有道理。”
然后继续推。
沈青禾看他。
“你听懂了还开?”
“来都来了。”
老黄点头。
“有道理。”
沈青禾忽然觉得自己跟这群人一起行动。
寿命应该会明显缩短。
棺盖很沉。
陆沉一个人推不动。
老黄帮。
赵承不在。
于是沈复也搭一只手。
三个男人同时发力。
咔——
棺材开了一条缝。
一股很淡的香味飘出来。
不是尸臭。
像雨后泥土。
顾晚棠提灯照。
里面。
没人。
空棺。
只有一面镜子。
铜镜。
很旧。
边缘刻满密密麻麻的名字。
陆沉拿起来。
镜面蒙着一层灰。
他用袖子擦。
然后愣住。
镜子里。
没有自己。
身后的沈复。
有。
沈青禾。
有。
顾晚棠。
有。
老黄也有。
唯独拿镜子的陆沉。
没有。
老黄探头。
“坏了?”
陆沉把镜子对准他。
老黄的脸清清楚楚。
“没坏。”
再对自己。
空。
陆沉沉默了一会儿。
“看来我不上镜。”
没人笑。
顾晚棠盯着镜框。
忽然道:
“这里有字。”
陆沉把镜子翻过来。
背面。
刻着一句很老的文字。
沈复勉强辨认。
“照名镜。”
“无名者不照。”
所有人看陆沉。
陆沉脸上的笑一点点消失。
无名者不照。
镜中没有他。
也就是说。
“陆沉”从来真的不是他的名字。
不是假名那么简单。
是这个世界。
从来没承认他有名字。
下一瞬。
铜镜突然震了一下。
镜面泛起波纹。
原本空白的镜子里。
慢慢出现一个人。
不是陆沉。
是个男人。
看不清脸。
穿着很古老的黑衣。
坐在一口棺材上。
男人抬头。
隔着一千多年。
像在看陆沉。
然后。
他开口。
声音居然从镜中传了出来。
“你终于来了。”
陆沉握紧铜镜。
“你是谁?”
男人笑了。
“你不是一直在找自己的名字吗?”
所有人屏住呼吸。
陆沉没有说话。
镜中男人缓缓站起。
身后出现一座巨大的坟。
坟碑上。
同样写着——
陆沉。
“我可以告诉你。”
“你真正叫什么。”
陆沉眼神一沉。
陆老头的信。
第一句话突然从脑海里浮出来。
别急着找你的真名。
名字找回来,你会死。
镜中的男人还在笑。
“想知道吗?”
陆沉盯着他。
过了很久。
突然把镜子反扣在棺材里。
啪。
声音没了。
众人:“……”
沈复都愣住。
“你不问?”
陆沉转身。
“不问。”
“你找这么久。”
“突然不想知道了?”
陆沉扛起抬棺杠。
“陆老头说知道会死。”
“我为什么非得现在知道?”
老黄第一个点头。
“对。”
“好奇心不能当饭吃。”
顾晚棠也觉得很合理。
只有沈青禾看着这群人。
半天没说话。
可就在他们准备离开时。
背后的铜镜。
自己翻了过来。
镜中男人不再笑。
他看着陆沉的背影。
声音第一次变得冰冷。
“你以为不听。”
“就可以一直做陆沉?”
陆沉停步。
镜子继续道:
“第一个替死者已经归来。”
“剩下五个。”
“也快了。”
“等九个陆沉重新合成一个。”
“你这个没有名字的人——”
“会先消失。”
陆沉慢慢回头。
镜中男人抬起一只手。
掌心。
放着五张薄薄的替死纸。
第五张。
纸上画着陆沉。
右下角日期正在一点点浮现。
不是几个月以后。
不是几年以后。
而是——
三日后。
纸的最下面。
还有一个地点。
青河县。
归途铺。
陆沉盯着那几个字。
第一次真的有点想骂人。
老黄也看见了。
脸色一变。
“咱们家?”
“嗯。”
“谁死?”
“不知道。”
顾晚棠走到镜边。
看了片刻。
忽然注意到第五张替死纸旁边。
还有另一张红色纸。
上面没有陆沉的脸。
画的是一个老人。
头发乱糟糟。
嘴里叼着烟杆。
顾晚棠见过画像。
陆沉也认得。
陆老头。
红纸下面只有两个字。
【归来。】
陆沉站在那里。
半晌没动。
三年前死去。
如今躺在归途铺地下第九口棺材里、始终不让陆沉开棺的老人。
似乎终于要出来了。
可镜子里的男人却轻声笑了。
“回去吧。”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
“棺材里那个。”
“到底是不是养大你的陆老头吗?”
镜面一点点暗下去。
最后只剩一句话。
“三日以后,你会知道。”
地下石殿重新安静。
陆沉转身便走。
老黄赶紧跟。
“去哪?”
“回家。”
“不是还要查这坟?”
“不查了。”
“为什么?”
陆沉脚步越来越快。
“家里棺材快诈尸了。”
“我得回去看看。”
老黄追了几步。
突然想起什么。
“那顾长风的丧事钱呢?”
陆沉头也没回。
“说了不收。”
老黄一脸心痛。
“不收钱的活以后能不能少干?”
陆沉沉默片刻。
“这次回去。”
“先涨价。”
“涨多少?”
“两成。”
“少了。”
“三成。”
“我觉得五成。”
两个人一边商量。
一边消失在墓道尽头。
沈青禾站在后面,听得额角直跳。
顾晚棠却忍不住笑。
可笑完以后。
她再次看向那口古棺。
所有人都离开之后。
棺材中的照名镜。
忽然重新亮了一下。
镜面里没有那个古老男人。
只有一双眼睛。
和陆沉一模一样。
随后。
一个很轻的声音响起:
“快一点。”
“我已经等不及……”
“成为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