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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门缝

    药在第三天见底。

    最后一片消炎片,陆离碾碎了,混在水里喂陈铁峰喝下去。陈铁峰喝完,睁开眼,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省着点。”

    “没了。”陆离说,“就剩这些。”

    陈铁峰没有说话。

    “核呢?”

    “在赵莽那儿。”

    陈铁峰闭上眼,没有说话。过了很久,他才哑着嗓子说了一句:

    “小离,你走吧。”

    陆离的动作顿了一下。

    “去哪儿?”

    “哪儿都行。”陈铁峰说,“你一个人,活得了。带着我这个累赘活不了。”

    “你不走,我也不走。”

    “你这孩子。”

    “你教我认草的时候说过。”陆离打断他,“荒野里,一个人走不远。两个人,才走得下去。”

    陈铁峰不说话了。

    陆离把碗放下,起身:“我出去一趟。找点药草。”

    天还没亮透,陆离就出了灰谷。

    他记得陈铁峰教过他认一种草:火线草,长在溪谷边,茎是紫红色的,折断后流出红色的汁液,能消炎止血。末世里药铺的药贵,猎人们受伤,常常靠这种草续命。

    陆离沿着记忆里的路往北走,走了大半个时辰,找到那条干涸的溪谷。

    草还在。

    一大片火线草,长在溪谷的碎石缝里,紫红色的茎叶在晨光里泛着暗色。陆离蹲下来,拔了十几株,又用刀把根须上的泥土敲干净,收进背囊里。

    他沿着溪谷又走了一段,找到几株别的。能退烧的苦藤,能止血的白毛蕨。都是陈铁峰教过他的。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他背着一背囊的药草往回走。

    他走得很快。

    因为他知道,这点药草只是权宜之计。火线草能压住炎症,但压不住贯穿伤深处的感染。陈铁峰需要真正的药,消炎片,或者比消炎片更好的东西。

    但灰谷的药铺,是蝎刺的。

    陆离回到灰谷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

    他刚踏进定居点的围墙,就看见交易广场上围了一圈人。

    他挤进去。

    赵莽站在广场中央,身后站着十几个蝎刺的人。广场上每个人都听见了他的声音:

    “诸位。”广场上安静下来。赵莽扫了一圈,“棘背兽死了,它的老窝空出来了。那里面有多少肉、多少核,不用我说,你们心里有数。”

    人群安静地听着。

    “我赵莽不是吃独食的人。清剿队,三天后出发。入伙的,出人出力,回来按份分。不出人,也行。交一份粮,算你占一股。”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最后落在人群边缘的陆离身上。

    “但灰谷,不养闲人。”

    人群的目光顺着赵莽的视线,齐刷刷落在陆离身上。

    陆离站在原地,背囊里是刚采的药草,肩上还沾着晨露和泥土。

    “陆家小子。”赵莽说,“你铁峰哥伤了,你一个人,算半个猎手。清剿队,你来不来?”

    “不来。”

    “那你的核呢?”

    “核是押的。”陆离说,“铁峰哥好了,我来取。”

    “取?”赵莽笑了,“铁峰哥什么时候能好?他好了,你的核还在我这。那核,抵你铁峰哥的药钱,抵得住?”

    陆离没有说话。

    “三天。”赵莽竖起三根手指,“三天后,清剿队出发。你入伙,核算你的份子钱,还你。你不入伙,那核就当是你铁峰哥的药钱,我收下了。从今往后,你们爷俩在灰谷,别想再猎一只兽,别想再采一棵草。”

    他说完,转身走了。

    人群散开了,没有人看陆离。

    陆离站在广场中央,站了很久。

    他背着一背囊的火线草,站在那里,像一根钉在土里的木桩。

    回到住处,陆离把药草洗干净,捣碎了,敷在陈铁峰的伤口上。陈铁峰疼得浑身发抖,但一声没吭。

    敷完药,陆离坐在床边,看着窗外。

    太阳从头顶往西偏,天色一点点暗下去。

    他知道赵莽说的是真的。三天后,清剿队出发。到时候,灰谷的猎区会归蝎刺的人管。他再想狩猎,就是踩蝎刺的地盘。

    他只剩三天。

    三天,他拿什么换药?拿什么养活陈铁峰?

    他摸了摸胸口。那里曾经放着一颗温热的凶兽核,现在空了。

    “小离。”

    陈铁峰不知什么时候醒了,睁着眼看他。

    “嗯。”

    “你今天,去采药了?”

    “采了。火线草,还有苦藤。”

    “好孩子。”陈铁峰说,“你还记得。”

    陆离没有接话。

    “铁峰哥,你说过,荒野里一个人走不远。”

    “嗯。”

    “那两个人,能走多远?”

    陈铁峰没有回答。

    夜,一点点深了。

    灰谷的街道上,家家户户的门都关了。血月升起来,昏红的光落下来,像一层洗不掉的血。

    陆离坐在门槛上,磨他的刀。

    刀是陈铁峰的猎刀,在棘背兽的甲壳上崩了几个口子。他用磨石,一下一下地磨。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他只知道,三天后,如果他没有办法,陈铁峰可能就活不成了。

    磨完刀,他站起来,往住处走。

    路过定居点正中央的时候,他的脚步又顿了一下。

    那间铁皮房。

    还是关着门,锈迹斑斑的铁皮在月光下泛着暗红。风从房子的缝隙里漏出来,带着那股混着药渣和尘土的气味,和上次在门外闻到的一样。

    陆离站在门口,停了一会儿。

    那扇门和别的门不一样。

    灰谷的人都说,那里面住着一个不能招惹的人。可那股陈旧的气味里没有危险,只有一个很多年没怎么跟外面说过话的孤老头子。

    这么一想,那扇门没那么可怕了。

    他收回目光,转身,快步走回住处。

    推开门,陈铁峰已经睡着了,呼吸还算平稳。陆离坐下来,看着窗外那轮血色的月亮。

    他想起白天赵莽说的话。想起老妇人坐在地上哭的声音。想起陈铁峰烧得通红的脸。

    只剩三天了。

    陆离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