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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药

    陈铁峰是在第二天夜里开始发烧的。

    头天晚上他还能说话,虽然声音哑,但人清醒。陆离把吴老三留下的两条后腿煮了一条,撕碎了喂他吃。陈铁峰吃了半碗,说“够了”,剩下的让陆离吃。

    后半夜,陆离被一阵粗重的喘息声惊醒。

    他爬起来,摸到陈铁峰的额头。烫得吓人,像按在一块烧过的铁上。

    “铁峰哥。”

    没有回应。

    陆离把油灯点上,解开陈铁峰左肩的绷带。伤口边缘已经肿起来了,红得发亮,按下去就有一个坑,渗出黄白色的脓水。一股坏肉的气味扑面而来。

    陆离的手顿住了。

    他在荒野待了三年,见过太多这样的伤口。

    灰谷有药,消炎的、退烧的。药铺在交易广场边上,姓钱的掌柜,背后是蝎刺。

    陆离摸了摸贴身收着凶兽核的位置,核还温着。

    他盘算过。这颗核,是陈铁峰拿命换来的,也是他们冬天前唯一的大头。药铺只认核,可不一定要整颗押出去。他得先去看看,能拆开换多少,能留下多少。

    天亮之前,他就等在了药铺门口。

    天刚亮,药铺的门板就卸下来了。钱掌柜是个精瘦的中年人,两撇细胡子,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他看见陆离,又看见他手里那颗凶兽核,眼睛就亮了。

    “凶兽核?”

    “嗯。”陆离说,“换药。消炎的,退烧的,止血的,都要。”

    钱掌柜拿起那颗核,对着光看了半天,又掂了掂分量。

    “成色不错。”他说,“哪来的?”

    “打的。”

    “你打的?”钱掌柜笑了,“你一个小娃娃,打凶兽?”

    “铁峰哥打的。”

    钱掌柜“哦”了一声,放下核,慢悠悠地从柜台后面拿出一只陶罐,往柜台上倒了倒。一小把白色药片滚出来,还有几包黄纸包的药粉。

    “消炎片,五片。退烧的,三包。止血粉,两包。”钱掌柜说,“核我收了。”

    陆离盯着那把药,没有动。

    “不够。”他说,“铁峰哥的伤是贯穿伤,这些最多撑三天。一颗凶兽核,换这些,账对不上。”

    “那就没办法了。”钱掌柜摊了摊手,“小店就这些货。要不你等几天,等下一趟商队,不过那得半个月了。”

    陆离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他知道钱掌柜在说谎。灰谷的药铺,后面连着蝎刺的库房。蝎刺垄断着整个定居点的药品,库里什么都有,只是不会轻易拿出来。

    他正想再开口,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嫌少?”

    陆离转过身。

    赵莽站在药铺门口。

    灰谷的人都叫他蝎子。他个头不算高,精瘦,颧骨很高,脸上有一道疤从额头斜劈下来,穿过左眼,那只眼睛是瞎的,泛着灰白色。他走起路来上身不动,笑起来总让人想起蝎子的尾巴,看着不凶,但你知道它有毒。

    “小崽子。”赵莽走进来,伸手拍了拍陆离的肩,“听说你杀了头棘背兽?”

    “铁峰哥杀的。”

    “嗯,铁峰。”赵莽点点头,“铁峰是好样的,可惜废了。”

    他说“废了”的时候,语气很平淡。

    陆离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药呢,我有。”赵莽说,“你要多少有多少。但一颗凶兽核,换这些,是行情价。你铁峰哥的伤,这些确实不够。”

    “那要什么才能换够?”

    “要么,再拿一颗凶兽核来。”赵莽笑了,“要么,你入伙。我这边正要组一支清剿队,去棘背兽的老窝看看。那地方现在空了,肉和核都还在。你跟着去,算你一份,药我先给你垫上。”

    陆离没有马上接话。

    “我不入伙。”

    “行。”赵莽也不恼,“那药就这些。核我收了,你拿药走。”

    陆离没有动。

    他看了看柜台上那把药,又看了看赵莽。

    “核先不换。”他说,“我把核带走,去别家问问。”

    赵莽脸上的笑淡了。

    “别家?”他说,“灰谷就这一家药铺。小崽子,你带着核走出这个门,我能保证,明天你连一颗血裔核都换不出去。你信不信?”

    陆离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知道赵莽说的是真的。

    灰谷的药、灰谷的粮、灰谷的猎区,都是蝎刺的。赵莽一句话,能让整个定居点没人敢跟陆离做生意。

    陆离在心里飞快地权衡。核带不走,全押出去又等于把命交到赵莽手里。他得留一步。他拿起柜台上的药,只拿起那几包最要紧的,把剩下的推回去一半。

    “消炎片我全要,退烧的全要,止血的只要一包。”他说,“核先押在你这里。多的药,明天我来补,或者核算清之后,你把账记着。”

    赵莽看了他一眼,笑了一声。

    “行。核我先替你收着。你哪天想通了,来入伙,核还你。”

    陆离没有回头。

    他快步穿过交易广场,把赵莽的笑声甩在身后。风从广场上刮过,卷起尘土。两边摆摊的人看着他,又很快移开目光。没人看他超过一眼,像怕沾上什么晦气。

    回到住处,陆离关上门,把药放在桌上。

    陈铁峰还躺在床上,烧得脸颊通红。他睁开眼,看见陆离,又看见桌上的药,喉咙里发出一点声音:

    “换了多少?”

    “够用几天。”陆离说,“先吃着,我再想办法。”

    陈铁峰盯着他看了很久。

    “核呢?”

    “在赵莽那儿。先押着。”

    陈铁峰没有再说话。他闭上眼,过了很久,才哑着嗓子说了一句:

    “那核,你拿命换的。别让赵莽白拿了。”

    “我知道。”

    陆离倒了水,把消炎片碾碎了,喂陈铁峰吃下去。

    一整天,他坐在床边,看着陈铁峰的烧退下去一点,又烧起来,反反复复。

    药只剩四片消炎片的时候,陆离决定出猎。

    他带上了刀和绳,天不亮就出了灰谷。

    荒野的早晨很安静。太阳还没出来,空气里带着露水和土腥味。陆离沿着猎人们常走的小路往东走,走到猎区边缘,开始寻找猎物的踪迹。

    但他很快就发现,今天的猎区,不是往日的猎区。

    他走了两个时辰,只看到几道模糊的足迹,还是旧的。地面的草被踩倒了一大片,像有什么东西成群结队地经过,把这片猎区的猎物都惊走了。

    他想起了吴老三的话:棘背兽死了,它的领地空了。

    领地空了,就会空出食物链的位置。新的猎食者会搬进来,低阶的猎物会躲起来。这个过渡期,猎人们最难过。

    陆离在猎区转了一整天。

    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往西偏。他只猎到一只灰兔,血裔下位,瘦得皮包骨头。他把它处理了,剥皮、去内脏,肉收进背囊里。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陆离往回走。

    他路过交易广场的时候,看见一群人围在广场边上。

    他挤进去,看见一个老妇人坐在地上,脚边翻倒着一个竹筐,筐里的变异块根撒了一地。老妇人佝偻着背,浑浊的眼睛看着面前的两个人。那是蝎刺的人,穿着灰褐色的短褂,一个在踢散地上的块根,一个在笑。

    “这是东边的猎区采的,得交三成。”那个踢块根的人说,“三成,你交不起?那就别采。”

    老妇人张了张嘴,声音像漏风的门:“我交过了,今早交过的。”

    “那是今早的。现在,这是现在的。”

    围观的人很多,没有人说话。

    陆离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个老妇人。

    他想起自己在药铺里,赵莽说“你信不信”时的表情。他想起陈铁峰躺在床上,烧得说不出话的样子。

    他往人群前面走了半步。

    然后又退了回来。

    他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老妇人的哭声,和蝎刺那两个人的笑声。陆离走得越来越快。

    天边的最后一线光暗下去。

    灰谷的街道上,家家户户的门都关严了。窗帘拉上,缝隙堵死。血月已经从天边升起来了,昏红的光落下来,把整个定居点染成暗红色。

    陆离加快脚步,往住处走。

    路过定居点正中央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间铁皮房。

    锈迹斑斑的铁皮,在月光下泛着暗红。门关着,窗子也关着。

    陆离每次路过这里,都走得很快。

    但这一次,他停下来,多看了一眼。

    那扇门后面,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

    那道目光里没有恶意,像隔了许多年,终于等到了什么。

    陆离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风从铁皮房的缝隙里漏出来,带着一点很奇怪的味道。一种混着药渣和尘土的气味。像很久没开过火的屋子,住着一个人,常年煎着什么晒干的草药。

    他闻不出那是什么。

    身后传来陈铁峰低低的咳嗽声,是从他们的住处传来的。

    陆离收回目光,快步走了回去。

    推开门,陈铁峰还躺在床上,烧没有退。他闭着眼,眉头紧紧皱着,嘴里在说什么,含混不清。

    陆离蹲下来,侧耳去听。

    “小满,别怕,爸爸在。”

    陆离的动作顿住了。

    他听陈铁峰说过,他有个女儿,红月降临那年失散了。那孩子叫陈满。

    他给陈铁峰掖了掖被子,没有惊动他。

    夜很长。

    窗外,血色月光落在地上,红得发暗。

    陆离坐在床边,摸了摸贴身收着凶兽核的位置。空了。

    核还在赵莽手里。

    他盯着窗外的月亮。

    那个铁皮房里的目光,还在他脑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