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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余烬

    棘背兽的尸体还温着。

    陆离蹲在旁边,把猎刀从甲壳的缝隙里插进去,往下划。刀锋切开皮肉,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划开一道口子,把手探进去,摸到了那颗核,温热的,沉甸甸的。

    掏出来的时候,血顺着他的小臂往下淌,分不清是他的还是兽的。

    凶兽核,比血裔核大出三倍不止,暗红色,像一颗凝固的心脏。握在手里能感觉到里面的温度,一下一下,像有什么东西还在跳。

    陆离盯着它看了一会儿。

    这是他三年来摸过的最值钱的东西。

    在灰谷,这颗核够他和陈铁峰吃很久。够换药,换刀,换一整冬的燃料。

    他本该高兴。

    但他想起的是另一件事。就在半个时辰前,他差点松手,放胸腔里那团东西出来。

    核上的血干了,黏在掌心里。

    他把它贴身收好,又回头去看陈铁峰。

    陈铁峰靠在断树根上,脸色还是白得吓人。左肩的棘刺已经拔出来了,伤口用陆离撕下来的衣摆缠着,血还在渗。

    “铁峰哥。”

    “嗯。”

    “能走吗?”

    陈铁峰没有回答。他试着撑了一下,冷汗立刻从额头上冒出来,整个人晃了晃,又靠回树根上。

    陆离不再问了。

    他站起来,朝坡下走去。想看看能不能找到水,或者什么能用的东西。棘背兽的领地,附近应该有水源。

    他还没走出十步,脚步骤然停住。

    有脚步声。好几双脚,踩着碎石,从坡那边过来。

    还有说话声。

    “动静这么大,不是血裔。肯定是凶兽。”

    陆离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回头看了一眼陈铁峰。陈铁峰也听见了,睁着眼,盯着坡的方向。

    三道人影从坡顶翻下来。

    领头的是个精瘦的中年人,脸上横着一道旧疤,从左边眉骨一直拉到颧骨。灰谷的人都叫他吴老三,蝎刺的小头目,专管东边这片猎区的抽成。

    吴老三看见棘背兽的尸体,脚步顿住了。

    他身后两个人也顿住了。

    三个人站在坡上,看着那头卡车一样大的死兽,看了很久。

    “操。”吴老三身后那个矮个子低声说,“这是。”

    “棘背兽。”吴老三说。

    他走过来,靴底碾着碎石,咯吱咯吱响。目光从棘背兽的尸体,移到陆离身上,又移到靠在树根上的陈铁峰身上。

    “铁峰。”吴老三的目光扫过陈铁峰,“你们打的?”

    陈铁峰没有回答。

    吴老三蹲下来,伸手摸了摸棘背兽的甲壳,指尖划过那道被猎叉刺穿的缝隙。他又看了看四周撞断的树,刨出的深沟,满地暗红的血。

    他站起来,看着陆离。

    “谁杀的?”

    陆离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又重又乱。

    “铁峰哥。”他说,“用猎叉捅的。它撞树撞断了牙,铁峰哥趁它倒地的空当,捅了它胸口。”

    他尽量说得平淡,像陈述一件已经过去的事。

    吴老三看了他一会儿。

    “就你们俩?”

    “就我们俩。”

    “一个废了,一个十五。”吴老三说,“杀一头棘背兽?”

    “它先撞的树。”陆离说,“我们只是运气好。”

    吴老三没有接话。

    他绕着棘背兽的尸体走了一圈,目光在甲壳、棘刺、伤口上来回扫,最后停在胸口那道致命的贯穿伤上。

    猎叉还插在那里。

    叉杆上全是血。

    吴老三盯着那根猎叉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陈铁峰:

    “铁峰,这头兽,得值十颗血裔核往上了吧。”

    陈铁峰终于开了口。

    他的声音很哑,像砂纸磨过木头:“老三,这头兽,我拿命换的。”

    “我知道。”吴老三说,“所以我没打算跟你要核。”

    陆离的心沉了一下。

    “你带不走这些东西。”吴老三说,“皮,肉,棘刺,你一个人搬不回灰谷。我帮你收拾,皮和棘刺归我,肉我分你两成,这不过分吧?这是东边的猎区,按规矩,本来就该交三成。”

    他说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但那双眼睛一直是冷的。

    陆离站在尸体和吴老三之间,没有动。

    他知道吴老三在说什么。

    这是灰谷的规矩。猎人的收获,要先被蝎刺抽走三到五成。吴老三说“帮你收拾”,其实是明抢,但他拿“规矩”做了面子,话说得挑不出错。

    陆离可以不给。

    但吴老三身后那两个人都带着刀。他自己左臂的伤口还在渗血,腿在发抖,脑子里的钝痛一下一下地拉。

    他打不过。

    “核归我。”陆离说。

    吴老三挑了挑眉。

    陆离心里清楚,这话一出口,就没有退路了。他飞快地想过各种说法,最后只说了一句:

    “铁峰哥要治伤。药铺只认核。皮、肉你拿去,核得留下。”

    他说完这句话,心跳快得几乎要炸开。

    他知道自己在赌。

    赌吴老三不敢逼得太狠。陈铁峰是灰谷的老猎人,帮蝎刺打理过不少事,跟吴老三也一起喝过酒。赌蝎刺还要脸,抢一个重伤猎人的救命钱,这话传出去,灰谷再没人肯老老实实交抽成。

    吴老三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笑了。

    “小崽子,有胆。”他说,“行。核归你。皮、棘刺、肉,我拿走。你留两条后腿,够你和铁峰吃几天的。”

    他转过身,朝身后的人摆了摆手:“搬。”

    那两个人立刻动手,开始剥皮。

    陆离没有再看他们。

    他走到陈铁峰身边,蹲下来,把他扶起来,背到背上。

    陈铁峰很重。陆离的膝盖弯了一下,又撑住了。

    “核。”陈铁峰在他耳边说,声音几乎听不见,“收好。”

    “收好了。”

    “别让赵莽看见。”

    陆离没有说话。

    他背着陈铁峰,一步一步,朝灰谷的方向走去。

    身后传来吴老三他们剥皮割肉的声音,还有那个矮个子压抑的惊叹:“这甲壳,做一身甲都够了。”

    陆离没有回头。

    太阳开始往西偏了。

    风从山坡上灌下来,带着血腥味。陆离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先稳一稳重心。左臂的伤口在颠簸中裂开,血顺着胳膊往下淌,在沙土上留下一串暗红的印子。

    陈铁峰在他背上,很久没有说话。

    “铁峰哥。”

    “嗯。”

    “你会没事的。”

    陈铁峰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陆离以为他睡着了,才听见他哑着嗓子说了一句:

    “你今天,不该那么看我。”

    陆离的脚步顿了一下。

    “什么意思?”

    “刺它眼睛那会儿。”陈铁峰说,“你的眼睛,不是你的颜色。”

    陆离没有接话。

    他背着陈铁峰,继续往前走。

    风很大。太阳越来越低。

    灰谷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里,低矮的围墙,稀稀落落的炊烟,交易广场边上晃荡的人影。

    还有定居点正中央,那间锈迹斑斑的铁皮房。

    门还是关着。

    陆离背着陈铁峰,从它面前走过去。

    那扇门后面,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