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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专注

    风声停了,陆离耳朵里所有的声音都退潮一样退远了,远得像隔了一层水。

    他听不见自己的喘息,听不见碎石在靴底碾过的声响,听不见远处灌木丛里被惊起的什么鸟。

    世界变得极静。

    静得只剩下一样东西。

    眼前那头棘背兽,冲过来了。

    它的速度没有变慢,但陆离看得见:看见它后腿蹬地时,泥土从蹄缝里飞溅出来;看见它肩部甲壳在奔跑中错开,露出底下浅色的皮肤;看见它冲过来的路线,会先经过那棵断树,再偏右半尺,避开地上那块凸起的石头。

    他甚至看见,自己往左迈半步,就能刚好让开。

    他不知道这些画面从哪来的。

    但身体已经开始动了。

    棘背兽擦着他的衣角碾过去,撞在那棵断树上。树干咔嚓一声拦腰折断,碎木横飞。

    陆离没有回头,他趁棘背兽撞树的瞬间绕到侧面,一刀砍在它的前腿上。

    猎刀弹开,虎口发麻。

    甲壳上只留下一道白印。

    砍不动。

    陆离后退,拉开距离。

    棘背兽转过身,暗黄色的眼睛重新锁住他。它没有再撞,低下头,背部那排棘刺竖了起来。

    它要射。

    陆离看见了:它背部的肌肉先绷紧,第一根棘刺的根部开始松动。

    他侧身。

    第一根棘刺擦着耳廓飞过去,钉进身后的泥土,没入半尺。带起的风刮得他耳廓生疼。

    太阳穴像被针扎了一下。

    第二根。他往左闪。

    第三根。他低头,棘刺从头顶掠过,削断几根头发。

    太阳穴的刺痛变成了钝痛。视野边缘泛起雪花点。

    陆离来不及细想那是什么。

    他看见了以前看不见的东西,现在全都涌进眼睛里。风的方向,泥土的纹路,棘背兽呼吸的节奏,它眼中每一次光泽变化的间隔。

    只要看着它,就能看见它要做什么。

    代价是,他的脑子像被人用锤子一下一下地敲。

    棘背兽停了下来。

    它不再射,也不再冲。

    它只是站在原地,歪着头,用那只暗黄色的眼睛,打量他。

    陆离没有动。

    他在心里数自己的呼吸。一下,两下,三下。

    老猎人说过:野兽盯猎物,要么是想吃它,要么是想弄明白它是什么东西。

    棘背兽现在看他的,是第二种。

    它在重新判断他。

    陆离知道,这是他唯一的机会,趁它还在犹豫,找到它的破绽。

    他盯着它。

    盯着它的头,它扁平的大嘴,它嘴角咧到眼睛后面的弧度。盯着它的眼睛,那只暗黄色的、没有瞳孔的眼睛,长在头部两侧,靠前的位置。

    他想起陈铁峰从坡顶扔下来的那把猎叉。

    猎叉扎在它头骨上的时候,它偏了一下头。

    偏头,躲的是眼睛。

    陆离握紧刀,他发现了棘背兽的弱点。但知道和做到,是两回事。

    棘背兽动了。

    这一次,它没有再给他闪避的余地,冲锋的路线封死了左右两侧,逼着陆离只能往后退。

    退了一步,两步。

    脚后跟抵住坡脚一块凸起的岩石,现在已经退无可退。

    棘背兽低下头,张开嘴,朝他咬了下来。

    腥臭的气息扑面而来。

    陆离眼前全是那张嘴,里面是那些参差不齐的黄褐牙齿,牙齿后面深不见底的喉咙。

    他的胸腔深处,那团冰冷的东西,涌了上来。

    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猛烈。

    它沿着他的血管往外爬,像要从他的皮肉下面钻出来。带着一种纯粹的、空无一物的寒意,仿佛只要它出来,眼前这头东西,连同它的甲壳、牙齿、喉咙,都会从世界上消失。

    连痕迹都不会留下。

    陆离知道,那东西能杀掉棘背兽。

    他只要松开手。

    他只犹豫了一瞬。

    就一瞬。

    然后他把它压了回去。

    用尽全身的力气,把那股涌到嗓子眼的东西,一点一点压回胸腔深处。

    那东西一出来,他连自己是谁都保不住。若真让它涌出来,他跟眼前这头棘背兽怕是没什么两样。现在还不到彻底放弃的那一刻。

    棘背兽的嘴落下来。

    陆离没有躲。

    他在它的嘴落下来、头偏向一侧的瞬间,往那个方向滚了过去。

    那是他拼着最后一刻的余光,看见的唯一生路。

    他滚过它的头侧,滚到它的眼睛下方。

    那只暗黄色的、没有瞳孔的眼睛,近在咫尺。

    陆离双手握刀,全力刺了进去。

    刀锋刺破眼球,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暗红色的液体溅了他满脸。

    棘背兽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猛地甩头。

    陆离被甩飞出去,重重摔在碎石地上。猎刀脱手,打着旋飞出去,插进两丈外的土里。

    他趴在地上,耳朵里嗡嗡作响,头痛得像要裂开。

    陆离勉强撑起上半身,看见棘背兽在原地发狂,瞎了一只眼,暗红色的血顺着脸颊往下淌。它发疯地甩头、撞树,把灌木连根拔起,把地面刨出一道道深沟。

    它慢慢停了下来,用它那只还完好的眼睛,盯着他。

    陆离的心沉了下去。

    看见棘背兽低下头,背部剩下的几根棘刺,齐齐竖了起来。

    他没有力气躲了。

    只能往旁边滚了半圈,护住要害。

    一根棘刺钉进他的左臂,把他钉在地上。

    剧痛从手臂炸开,他眼前发黑,惨叫卡在嗓子里,只发出一声闷哼。

    陆离趴在碎石地上,喘着粗气,血沿着那根棘刺,一滴一滴渗进泥土。

    然后他看见了那把猎叉。

    陈铁峰的猎叉,插在面前三步远的土里。

    叉尖上还沾着棘背兽头骨上刮下来的灰白色碎屑。

    棘背兽拖着步子,朝他走过来。

    它走得很慢,瞎了一只眼,步伐变得僵硬,身体微微向左侧倾斜。但它还在走,那只完好的眼睛里,只剩下纯粹的、疯狂的杀意。

    陆离伸出手,抓住了猎叉。

    他把它从土里拔出来,拄着叉杆,一点一点站起来。

    左臂还钉着那根棘刺,疼得他浑身发抖。

    视野边缘的雪花点连成一片,头痛让他的视线一阵一阵发黑。

    他握紧猎叉,把叉尖对准棘背兽。

    咽了一口血水,怒吼道。

    “来。”

    棘背兽猛冲过来,陆离没有躲。

    他站在原地,把猎叉拄在地上,叉尖朝上,对准它的胸口。

    他算准了它冲过来的速度。

    算准了它瞎了一只眼,路线会偏右半步。

    算准了它胸口,甲壳最下面,有一道没有完全闭合的缝隙,露出底下灰白色的皮肤。

    那是在它发狂刨地的时候,他看见的。

    它把自己的弱点,刨了出来。

    猎叉刺进棘背兽胸口的缝隙时,陆离听见了甲壳碎裂的声音,听见了血肉被贯穿的声音,听见了棘背兽发出最后一声咆哮,然后,它撞上了他。

    陆离被撞飞出去,在地上滚了七八圈,后脑撞在一块石头上。

    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

    醒过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

    棘背兽躺在他面前不远处,一动不动。那把猎叉从它的胸口插进去,几乎整根没入,只露出一截叉杆,在阳光下发着暗红色的光。

    它死了。

    陆离躺在碎石地上,看着天上那个白晃晃的太阳。

    他觉得自己应该笑一下。

    但笑不出来。

    他挣扎着爬起来,拔掉左臂上的棘刺,扯下衣服下摆,草草把伤口缠住。手抖得厉害,绑了几次才绑紧。

    他没有去看棘背兽的尸体。

    他知道那里面有一颗凶兽核,值很多很多粮食。

    但现在没有力气挖。

    他只知道,这里到处都是血。

    血腥味会飘很远。

    天黑之前,会有别的东西循着味道过来。

    陆离一步一步,挪到陈铁峰身边。

    陈铁峰还活着,他睁着眼睛,看着陆离。脸色白得像纸,左肩的棘刺还穿在那里,血浸透了他身下的泥土。

    他没有喊疼,只是看着陆离,看了很久。

    “你没事吧。”陆离蹲下来问道,发抖的手慢慢拆自己的衣服,给陈铁峰包扎。

    “没事。”陈铁峰没有再说话。

    陆离知道,他看见了。看见了自己刺出那一刀时的眼睛。

    太阳照着这片狼藉的战场,一头死了的棘背兽,两个活着的人。

    陈铁峰的目光停在陆离脸上,又移到他握着布条、抖个不停的手上。陆离低着头,把布条一圈圈缠紧,始终没抬头对上那道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