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铜矿
“羊的掌骨和猪不一样。”
“那你看它公的母的?”
白露把骨头扔回去,没理他。
这种地下工坊,最难留下来的不是铜器,是人的东西。
铜锈了还在,木头、衣服、粮食都会烂,可人住过的地方总有痕迹,锅底灰、磨石、灶眼、墙上的烟,都比传说可靠。
我们连看了十几间屋。
第三间屋里有两枚铜带钩,一大一小,大的上面刻着羊角纹。
第五间屋的石缝里塞着一串锈死的五铢钱,大概二十多枚,麻绳早没了,钱锈成了一根绿棍。
马二刚想掰,被我拦住。
“你一掰能碎一半。”
“那咋拿?”
“连土铲下来。”
我们用薄铁片从下面托,把整块土装进布袋,铜钱单看不算稀罕,但这种带原始排列关系的窖钱,不能一枚拆。
古玩贩子喜欢拆开卖,
因为洗干净看着漂亮。
真正懂行的人反而看锈层、叠压和绳痕,那才是东西没被后人重新拼过的证据。
再往前,屋子渐变矮。
一间塌了顶的石屋里摆着七八个粗陶碗,碗沿都磨出了缺口,底下刻着不同记号,有三角、横线,还有像鱼叉一样的符号。
白露看了半天,说道:“不是装饰,是领饭记号。”
“炉工的饭碗?”我问。
“应该是。地下光线不好,认字的人又少,划个记号就知道是谁的。那个三角,外头铜料板上也见过。”
郑有德把一只完整的陶碗翻过来。
碗底刻着字。
“丁火。”
白露拿出拓纸。
“像工组名。丁组负责火,或者第四炉组。”
旁边的张西武忽然抬手,示意我们别说话。
墙后有响动。
沙沙的,一片接一片。
马二把甲袋卸到脚边,抄起撬棍,张西武贴近墙角,用军刺挑开一块松石。
一团黑东西滚了出来。
马二抡棍就砸,我抓住他胳膊。
“别动,是马陆。”
钻出来的是几十条黑褐色虫子,每条都有筷子粗细,最大的接近一尺。
它们遇光后卷成圈,背壳一节发亮。
最前面那条被张西武碰了一下,身体两侧立刻渗出黄褐色液体。
阿普捂住鼻子往后退。
“臭!有毒!”
那味道带着苦杏仁气,又混着腐木味。
大马陆本身不咬人,但它受惊后分泌的东西能灼伤皮肤,有些种类的分泌物里含微毒,沾进眼睛麻烦很大。
山里老人把这种东西叫“山火车”,说它爬过的水不能喝。
说法有些夸张,道理倒不全错。
张西武让我们戴上手套,贴另一面墙绕过去。
马二看着那些马陆。
“马陆马陆……九峰这不就是咱俩吗!嘿嘿!你说这么大的,拿回去泡酒能不能壮体?”
“能。”白露说。
“真的?”
“你先喝。死了我给你写个牌子,马二笔,卒于嘴馋。”
过了虫窝,前方出现了一面裸露岩壁。
那面岩壁和别处不同,底色发灰,上面夹着一层绿色和蓝色细脉。
石壁下摆着几把锈成疙瘩的铁镐,还有三块圆形石锤,地上有火烧过的黑印,岩缝却被水冲得发白。
白露只看了一眼,立刻转身。
“把头。”
郑有德已经走到石壁前,用刀刮下一点绿色石粉,放在掌心搓了搓,又闻了一下。
“孔雀石。”
白露指向蓝色细脉。
“那是蓝铜矿。这不是普通山洞,这是矿体。”
所有人都没说话。
我终于明白地上为什么有车辙,也明白外窑为什么修得那么大。
杜氏不是把铜料从外面运进山。
铜就在山里。
白露蹲在岩壁下,清掉一层碎石,露出两个碗口大的烧孔。
“先用火烧石,再泼冷水,岩石热胀冷缩会开裂。古代没炸药,开硬矿常用火烧水激。这里的黑灰是烧矿留下的,白色裂痕是冷水激出来的。”
阿普脸色都变了。
“这下面真有铜?”
郑有德突然转头看他。
“你看见什么了?”
阿普愣了一下。
“铜矿……”
“你没看见。”
阿普赶紧闭嘴。
郑有德又看向我们。
“从现在开始,这地方只有旧窑,没有铜矿。出去以后,谁都不许提矿脉。陈老疤问,就说这里采过石料。河南帮问,也一样。”
马二小声说道:“把头,这矿现在还能挖?”
郑有德用鞋尖拨开一块绿色矿石。
“不知道。”
“要是能呢?”
“能也不是你的。”
他这句话说得很轻,可我们却都听明白了。
几件铜器能引来贼,一条还可能开采的铜矿,能引来的就不只是贼了。
九十年代左右,西南小矿特别多,铜、铅、锌、煤,只要有人说山里有矿,第二天就能冒出几拨老板,有人带设备,有人带炸药,还有人直接带枪。
矿值多少钱不重要,先把地占住才重要,村和村械斗,矿主互炸井口,这种事并不少见。
杜氏炉城一旦传出去,黑水塘、石门沟和安宁河旧运道都会被翻一遍。
到时埋在山下的东西,一件也剩不住。
白露在岩壁旁找到一块断碑。
上半截没了,下半截只剩四行字,她擦掉灰,认出其中两行。
“西井出青石……水走北渠……”
她指着最下面。
“这里还有五坊轮役。”
我问:“五坊是哪五坊?”
“可能按金、木、水火、土分。也可能只是五个工区。”
“外头有南坊和水坊。”
“南属火,北属水,西属金,东属木,中为土。”白露抬头看向城里的几条路,“如果按五行安排,南坊负责冶炼,水坊负责洗矿和排水,西边可能存铜料,东边负责木炭、车架和陶范,中间则是人住的地方。”
马二说道:“古人挖个矿还整这么多讲究?”
郑有德说:“不是讲究,是好管人。”
白露却没赞同。
她走到岔口,看了几条巷子的角度,又低头看排水沟。
“也不全是为了管人。”
“怎么?”
“这些路没有一条正南正北。”
郑有德看了她一眼。
“先别管。把能带的带走,矿石别动。”
我们顺着石壁往里找,又发现三间仓房。
第一间堆着木炭,早就压成黑土。
第二间有十几个陶罐,大多破了,其中一个罐底还剩小半罐红色矿粉。
白露说那可能是赤铜矿经过焙烧后的细料。
第三间最值钱。
墙边有一只扁铜箱,盖子被落石砸塌了一角,我敲了敲,不像空的。
马二用薄撬片挑开铜扣。
箱里没有金银。
只有二十多块长方形铜牌。
每块牌子两指宽,上端穿孔。
正面刻炉号,背面刻人名:
有南三、杜罗山,有水七、阿木,还有一块刻着西一、吴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