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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百户

    “我没怕。”

    “你先把声音里的抖停了再说。”

    “滚!”

    白露骂完,倒真动了。

    最后过来的是瘸老头。

    他右腿不好使,走这种窄脊比别人难,两个河南帮的人想扶,他把手甩开,只用短镐钩着铁钉,一步步蹭了过来。

    到了对面,他回头看了一眼裂缝。

    “丙袋没了,怎么算?”

    陈把头当场火了。

    “你的人背的,关我们屁事?”

    瘸老头盯着他:“是我的人背的,但东西没分,货账还在!”

    “算三家共同损失。”

    “独臂郑凭什么?那丙袋的损失怎么算?”

    “他不听劝,责任在河南帮。可货没最终分,账属于三家。出去以后,甲乙两袋重分!但是……你们少拿一个点。”

    瘸老头想了很久。

    “行。”

    他接受的不是公道,而是郑有德没趁机吞掉河南帮那一份。

    地下合锅就是这样。

    规矩不是让每个人满意,是让每个人觉得现在翻脸更亏。

    过了裂缝,前面的路逐渐变平。

    墙壁不再是红砖,而是直接凿开的山岩。两侧每隔十几米就有一处方形壁龛,有的放着烂木楔,有的留着铜绿和黑炭。

    地面中间有两道车辙,宽度与外窑甬道一致。

    白露蹲下看了看。

    “这是运铜料的车道。”

    我摸着墙上的凿痕:“全是人工开的?”

    “至少修整过。天然溶洞不会每隔同样距离留壁龛。”

    通道很长。

    我们走了接近百米,手电仍照不到尽头,途中又遇到两处塌陷和一个积水坑。

    郑有德每到一处都先停,让我听,让张西武探,再让阿普看山水方向。

    老猫低声说:“后面有人进石阶了。”

    我侧耳听了一阵。

    远处确实有声音。

    不是一个人。

    金属碰石,脚步杂乱,中间还夹着短促的喊话,周海生带的人已经进了假墙。

    陈把头问:“堵不堵路?”

    郑有德摇头。

    “他们有枪。现在堵,逼他们往前打。让他们跟着,前面的坑先留给他们看。”

    老猫咧了下嘴。

    “你是真缺德。”

    “我叫有德。”

    马二没忍住笑了一声。

    走到通道末端,前方出现一堵发白的石墙。

    墙上没有门。

    我用刀柄敲了几下,回声很空,而且往两边散。

    “不是墙,是石帘。”

    石灰岩洞里常见这种东西,含有碳酸钙的水从岩顶往下滴,年深日久,会结成一层层石幕。

    薄的能透光,厚的跟墙一样。

    眼前这面石帘被人从背后凿平,正中又堵了碎石,所以看着像死路。

    张西武在右下角找到一道缺口。

    众人合力搬开几块石头,一股潮湿的风涌了进来。

    手电照出去。

    前面没墙,也没有路。

    是一片大得看不到顶的地下空间。

    最先照到的是几根石柱,随后是成排的矮墙,再往远处,灯光只能碰到一点点轮廓,像屋脊,又像炉台。

    洞顶离地至少二三十米,几条天然石梁横在上方,石梁下面垂着被截断的钟乳石。

    这些钟乳石不是自然断的。

    断口高度接近,表面还有凿痕,古人为了腾出空间,把挡路的石柱和石笋一根根砍平,又拿碎石铺地,硬生生在天然溶洞里修出了一片平场。

    没人说话。

    我们都见过墓。

    辽墓、汉墓、秦汉藏兵洞,哪个都不算小,可墓再大,也是给死人住的,结构讲究中轴、棺椁和陪葬。

    但眼前不是墓。

    这里有路。

    有排水沟。

    有石屋。

    还有一座座排成行的炉基。

    白露往前走了几步,手电扫过最近一面矮墙,墙后摆着三个石臼,旁边有炭槽和一口干井,再远些,石屋之间留有窄巷,巷口立着半截石牌。

    石牌上刻着两个大字。

    “南坊。”

    白露又照向另一边。

    那边也有牌子。

    “水坊。”

    马二张着嘴,半天才问:“这下面到底有多少屋?”

    阿普用彝语低声念了一句什么,随后蹲下,抓了一把地上的黑土。

    “老辈子说,这边底下住过不见太阳的人。我一直当是吓小孩的。”

    此时,郑有德看地面,看屋门,又看远处几条向不同方向延伸的石路。

    “不是住人城,是炉城。”

    白露摇头。

    “只有炉工也得吃饭、睡觉、存料。这里有井,有灶,还有分坊牌。规模至少能容近千人。”

    陈把头吸了口气。

    “千百个炉户藏在山底下?”

    “不是藏。是把整套工坊搬进来了。”

    我想起铜灯底下那几个字。

    下炉百户。

    原来不是官名。

    也不是一句夸张的话。

    这里真有百户。

    我们站在那块石牌前,谁都没急着往里走。

    不是不想。

    是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眼前至少有五条路。

    最近的一条穿过两排石屋,地上铺着黑色矿渣,左侧那条有水声,右侧那条堆着半人高的陶缸,正前方最宽,地上留着两道深车辙。

    再远的地方,手电只能照到一层墙影。

    外头的人正在往下追。

    这里却大得能把所有人吞进去。

    陈把头先开口:“分开找路。”

    郑有德看了他一眼。

    “你嫌死得慢?”

    “二十多号人挤成一团,找到明年也找不完。”

    “分开可以,三路。每半个钟头回南坊牌下会合。沿途留双记号,自己人的记号留高,公用记号留低。谁单独走,东西没收,人不管。”

    瘸老头用短镐点了点地面。

    “怎么分?”

    郑有德说道:“各走各的。别往别人身后钻。”

    三家本来就互不信任,硬掺在一起反而容易打起来。

    陈把头带人走了正前方的车道,周麻子胯上缠着布,被两个人夹在中间,走之前还回头看了我背上的铜鼎两眼。

    河南帮选了左侧有水声的路。

    瘸老头少了一个人,脸色一直不好,走过郑有德身边时说道:“甲乙两袋,出去再算。”

    “先活着出去。”

    “你最好记得。”

    “我记性比你好。”

    等两拨人走远,郑有德才让我们进南坊。

    我们这边郑有德、我、马二、白露、张西武、阿普和老猫。

    可走出没多远,再回头时,老猫不见了。

    马二低声骂道:“这老东西属耗子的?一转身就钻墙里。”

    张西武看了眼后面。

    “没脚印。”

    地上的矿渣很硬,确实留不下完整鞋印。郑有德没有喊老猫,只在旁边石柱上划了一横一竖。

    “他知道回来。走。”

    南坊里的屋子比外面看着多。

    每间石屋都不大,宽一丈左右,有的连着炉台,有的摆着石臼,还有几间屋里砌着土炕一样的长台。

    墙角能看到烂掉的竹席印,灶膛里还有兽骨和灰。

    白露用镊子夹出一小块骨头。

    “羊的。”

    马二问:“两千年前的羊还能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