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置

关灯

第137章 退路

    “那就看你愿不愿意走。”

    陈把头脸上的刀疤抖了一下。

    这就是郑有德厉害的地方,他不跟你争一件货该归谁,他直接把话摆到命上。

    你想拿,就得先接受他的规矩。

    你不接受,你可以出去,但外头有什么,谁都不知道。

    马二这回没乱碰。

    挨个检查木架底下有没有暗格,又拿撬棍轻轻探地砖缝。

    我知道他心里惦记钱,可马大死后,他比以前明白了一些事。

    真正值钱的东西,不在手里,在能不能带出去。

    张西武一直没参与清点,站在我们进来的夹墙口,侧着头像是在听。

    过了一会儿,他抬手。

    “停。”

    窑里所有人都看向他。

    “外头有声。”

    我把背上的铜鼎放低,贴着地面听了听。

    先是风。

    风从外层窑门留下的缝里灌进来,经过甬道和下坡道,声音发散,不好分。

    可风声没有轻重。

    脚步有。

    外面有人踩过碎陶片,又踩到了炉渣,一轻一重,停了几次。

    至少两个人。

    我抬头道:“不是风,是脚步。”

    陈把头立刻端起猎枪。

    瘸老头低声骂了一句,吩咐手下把麻袋提了起来。

    郑有德看向张西武:“多远?”

    “近了。”

    “没进门,在外头试。”

    郑有德迅速安排:“陈老疤,带人守甬道。瘸子,堵内墙。西武跟九峰去看入口。马二,带白露收东西。老猫呢?”

    郑有德转头。

    “老猫?”

    窑里安静下来。

    我也愣住了。

    刚才清点铜范时,老猫还在炭化木架旁边,嘴里说那几盏兽足铜灯能卖上价。

    周海生则一直在最里头转,像是在找什么。

    可现在,两个人都不见了。

    马二骂道:“不是吧?这么大个窑,他们还能钻地缝里?”

    我拿手电朝来时的方向照去。

    地上多了几串往回走的脚印脚印,一个鞋底平,一个鞋尖窄,踩着炭灰往窑门方向去了。

    周海生穿尖头硬底皮鞋。

    老猫的鞋底则是平纹胶底。

    我心里一沉。

    这两人不是一起走,是其中一个跟了另一个。

    郑有德脸色变了。

    “九峰,脚印。”

    “往外走的。”

    “西武,跟他。”

    我们刚要过去,外层甬道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像有人在搬石头。

    这时,老猫从黑暗里钻出来,手里还攥着一片带血的衣角。

    他看着我们,说了一句:

    “有人来了。快点清东西。”

    老猫手里那块布是灰色的。

    边角带血,撕口很新,正是周海生夹克内衬上的料子。

    郑有德没有问血是谁的,只问了一句:

    “谁来了?”

    老猫把衣角塞进裤兜,喘了两口气。

    “不清楚。七八个,也可能更多。外头没开灯,领头的戴帽子,说的是南粤口音。”

    陈把头端着猎枪走过来。

    “李先生的人?”

    “像。”

    “什么叫像?”

    老猫看了他一眼:“我又没见过李先生,你让我拿鼻子认?”

    陈把头没再追问。

    郑有德问:“周海生呢?”

    “在前窑。”

    老猫说完,朝来路看了一眼。

    “刚才他趁乱往外走,我跟上去了。他没出炉门,只走到下坡道第二个平台,冲外头敲了几下墙。”

    马二放下袋子。

    “敲墙也算报信?”

    “正常敲墙不算。他先敲两下,停一会儿,再敲四下。外头有人回了三下。接着他搬开坡道边一块碎范,露出一道通风眼,然后指挥外面的人按步骤拆石条!”

    窑里人全没了声音。

    这话说得太明白了。

    我们进来前,把外面的长石重新堵过,最下面两根已经归位,第三根斜靠着,留了通风缝,外头的人只要按周海生说的做,就能少费一半力气。

    瘸老头握紧短镐。

    “我早说这姓周的有鬼。”

    “他压根不姓周,他姓吴。名字都能换两套,裤裆里有几根毛怕是都不能信。”马二气冲冲的骂道。

    白露瞪了他一眼。

    这地方不是开玩笑的时候,马二自己也知道,说完便闭了嘴。

    郑有德仍旧没露出意外。

    “你怎么没抓住他?”

    “抓了。”

    老猫抬了抬那块带血的布。

    “他折刀快。我从后头按他,他回手给了我一下,刀贴着肋骨过去,没扎进去。我扯掉他一块衣裳,他钻进夹墙另一头了。那边地方窄,我怕中了埋伏,先回来报信。”

    张西武走近,掀开老猫外套看了一眼。

    老猫左肋有一道浅口子,血已经止住。

    “皮伤。”

    这时,陈把头抬起枪口,对准矮门方向。

    “独臂郑,这人是你带进来的。”

    “钱也是我收的。”郑有德说。

    “你还挺规矩,那你得给个交代。”

    郑有德看向他。

    “你要什么交代?”

    “外头的人马上进窑,里头还有个带路的。现在是退,还是打?”

    “都不打。”

    “等人堵门?”

    “收货,找出口走。”

    陈把头冷笑:“你知道这里面还有没有路?”

    “不知道。”

    “那你还往说出口?”

    “外窑入口已经让人盯上,现在回去,正好在坡道里撞枪口。这里窄,前后不能转身,对面往下打,我们有几个人够填?”

    陈把头没接话。

    郑有德又道:“前窑只有一条明路,内窑一定有排烟口、排水口或者运料道。杜氏在这里干了不止一代,他们能把铜料运进来,就不会只留一个拳头大的门。”

    别人遇见险,先看眼前能不能闯过去,郑有德是先看三步之后,人会被堵在哪儿。

    三十多年前,下坑的人没有对讲机,没有气体检测仪,更别提后来矿上常见的四合一测气仪。

    碰到地下封闭空间,能靠的就是蜡烛、鸽子、活鸡和经验。

    鸽子对一氧化碳很敏感,过去煤矿里有人带鸟下井,不是迷信,是拿鸟命换人命。

    可盗洞里谁会天天提个鸟笼?

    多数时候,还是靠看灯焰、闻味、摸风,再给自己留条退路。

    蜡烛没灭,不等于你不会死。

    退路没断,才算真有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