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下炉
“甲乙丙三袋全部带上。”
郑有德指向地上的器物:“铜鼎归九峰,带字小袋归白露。陶范不动,铜料板挑两块带字的,其余留下。”
瘸老头不愿意。
“还有十几件铜灯和铜壶。”
“背得动你就拿。”
“这是三家合锅的货。”
“现在不是分货,是逃命。完整器挑小的,重器不要。谁为了多拿一件走不动,没人背他。”
瘸老头咬了咬牙,还是让手下收东西。
他说到底不傻。
众人立刻散开。
麻袋口重新扎紧,绳扣又检查了一遍,白露把拓纸、木简抄本和带字器物分开放,外面裹上旧衣服。
张西武在夹墙口盯着来路,老猫受了伤,接过一盏手电负责照明。
我刚把铜鼎检查一遍背上,就听见后面传来争吵。
“放下。”
说话的是马二。
周麻子怀里抱着一盏长柱铜灯。
那灯有三只兽足,灯柱中间可以拆开,顶端灯盘下压着一个半圆铜罩。
先前清货时,它放在炭化木架最里面,因为灯柱过长,谁也没往袋里塞。
周麻子把铜灯往身后一藏。
“这是我先看见的。”
“甲袋边上清出来的。”
马二指着灯座:“按轮背规矩归我们看。你先看见个屁,刚才你鼻血糊眼睛上忘了?”
“地上的货没分,谁拿算谁的。”
“你把头刚才怎么说的,耳朵拿去下酒了?”
周麻子脸色变了。
先前抢铜豆,已经挨了陈把头一下,现在外头有人逼近,他还敢再拿,显然不是单纯手贱。
我朝灯座看去。
三只兽足中央,露着一道新刮痕。
那不是铜锈自然脱落,是有人刚用刀尖刮过。
“马二,别动灯。”我说。
周麻子反而抱得更紧。
马二也看见了刮痕,一把抓住灯柱。
“底下有字?”
“关你屁事!”
周麻子抬膝撞他。
马二侧身避开,手上却没松。
两个人一个抱灯座,一个攥灯柱,谁也不敢真用死力,铜灯年头太长,柱子细,折了谁都落不着好。
陈把头喝道:“老三,放下!”
周麻子没听。
瘸老头站在旁边,嘴角反而翘了一下,他巴不得陈把头的人先坏规矩,然后和我们斗起来,他好做收渔翁之利。
这时,周麻子猛地抽出短刀。
马二眼神一沉,先松开铜灯,顺势扣住他手腕,两个人撞在石座上,铜灯脱手往下掉。
我赶紧上前接。
手刚碰到灯柱,周麻子一脚踹向马二腹部,他被逼退半步,脖子旧伤又被刀柄撞了一下。
张西武从前面回来了。
他没喊,也没劝。
周麻子刚抡起刀,张西武已经到了侧面,左手托住周麻子持刀的胳膊,右脚往前一送,鞋底正踹在周麻子胯骨上。
这一脚不是踢人胸口,也不是踢肚子。
军队里近身制敌,真要把人踢开,常踢髋部,髋骨是人站立转向的轴,受力后腿跟不上上身,人会横着飞出去,比踹肚子省力。
可张西武那一下还是太重了。
周麻子整个人离地,横着撞向后墙。
砰的一声。
墙面塌了。
不是裂,是直接陷进去一大片。
周麻子连人带碎砖消失在黑暗里。
紧接着,下方传来一串碰撞声。
“啊!”
“我草!”
“救命!”
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又是一声闷响。
所有人都愣住了。
马二摸着脖子,看了看墙洞又看张西武。
“你这一脚……以前踹过坦克没有?”
张西武没理他。
盯着墙上的洞,眉头皱了起来。
我也吓了一跳。
刚才那一下要真踢在人肚子上,周麻子现在多半已经没气了。
可等我用手电照过去,才发现不是张西武真把整面石墙踹穿了。
那是一面假墙。
外面抹着混有炉灰的泥,里面是薄砖和炭化木条,砖只砌了半层,后头留空,主要是为了遮挡洞口。
周麻子撞断木条后,整块墙皮便跟着落了下去。
洞后有台阶。
石阶斜着向下,宽不到三尺。
周麻子躺下面抱着腿打滚,那盏铜灯则卡在更高一层的墙角,居然没摔坏。
陈把头冲过去照他。
“老三!”
“腿……腿断了!”
张西武蹲在洞口看了一眼。
“没断。”
“你放屁!不是你挨踢!”
“还能抬脚,断不了。胯伤。”
陈把头回头瞪着张西武。
张西武站起身,右手垂在身侧看着他。
“他先动刀。”
“我看见了。”
陈把头这话说的很硬,却没有再往下说。
他明白现在翻脸没好处。
外面还有人,下面又露出新路,周麻子自己坏了两次规矩,真闹起来,陈把头也站不住理。
不一会儿,白露举灯照向那盏铜灯。
“把灯翻过来。”
马二捡起铜灯,先垫上衣袖,翻看兽足底部。
上面刻着四个字。
“下炉百户。”
白露念完,自己先停住了。
我问:“什么意思?”
“可能是炉户,也可能是管理百户工匠的意思。”
瘸老头走到洞边:“有没有可能是百户人家?”
“秦汉时的户,不一定只指一家人。工官管工匠,会按工种、炉次和户籍编排。后来矿场也有炉户、灶户、坑户的说法。这里的百户,更像一片工匠住地。”
白露手电往下照去,石阶居然看不见尽头。
“这里可能不止一个窑……”
郑有德把铜灯递给马二。
“包好。陈老疤,先把你的人弄起来。”
陈把头和胶鞋男下去,把周麻子架上来,他右胯肿了一块,能站,但不敢用力。
张西武摸了两下,确认骨头没有错位,拿布带从腰侧绕过,固定住髋部。
周麻子疼得满脸是汗,还不忘瞪他。
张西武系紧布结。
“再拔刀,踢另一边。”
周麻子嘴唇动了几下,最后一个字没敢说。
我们没耽误。
洞外已经传来模糊的敲击声,声音隔着几道夹墙,位置不好判断,但能听出是铁器碰石头。
外头的人开始拆封门了。
郑有德让陈把头的人打头,张西武第二,我跟在后面。
白露和伤员走中间,马二、老猫护两侧,瘸老头带河南帮断后。
陈把头对此不满。
“为什么我的人走最前?”
“路是你的人撞开的。”
“你怎么不说是你的人踹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