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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清货(加更)

    “你敢拿着咸阳杜氏造去郑州、洛阳、开封任何一家出货,我保证不用三天,道上该知道的全知道。到时候来的可不会是一只老斑鸠,你们河南帮加上金秤砣也顶不住!”

    郑有德这句话落下,窑里静了。

    瘸老头拄着短镐,嘴唇动了动也没再接话。

    他说到底也是个老江湖。

    真不知道怕的人,活不到他这个岁数。

    河南帮这些年在豫西一带打过的洞不少,挖出带铭文的东西也不是没有,可他们大多是摸出来就拆,拆不开就找路子走。

    真碰上官署款、工官款,又牵扯秦代铸造体系的重器,没人敢说自己能稳稳吞下去。

    这类东西不是价高价低的问题。

    是你卖给谁,谁就可能拿你的命去换更大的路。

    陈把头把猎枪放低了些,盯着鼎底那几个字看了半天,说道:“独臂郑,你这话听着像是在护货。”

    “我护的是人。”

    郑有德继续说:“货没了能再找,人折在这儿,谁给你补?”

    周麻子鼻梁还在流血,用袖口擦了一把,低声骂道:“妈的,一口破鼎,弄得跟玉皇大帝的夜壶似的。”

    马二听了就要张嘴。

    郑有德看了他一眼。

    马二把骂人的话咽回去,摸了摸脖子上的红绳,蹲到石台旁边,冲鼎努嘴:“把头,那这玩意儿到底算啥?秦代的,咸阳出来的,又跑到邛都来了?”

    “不是它跑。”

    白露蹲在鼎前,用软刷一点点扫着鼎足旁的积灰,说道:“是人跑。或者说,是杜氏这一支人带着炉火往南走。”

    她把手电对准鼎腹内壁。

    “鼎底是咸阳杜氏造,说明杜氏最早在咸阳活动。鼎腹刻铁候监造,说明他们当时就在秦代工官体系里。后来铁候或者铁候那一支的人去来了邛都,杜氏也跟着,在炭山、黑石梁、安宁河一带扎下炉子。”

    “再后来,他们从邛都往南分出去,一支留在楚雄守火祠,一支东行到安顺,还有一支可能继续往藏区……”

    郑有德点头。

    “咸阳杜氏。杜氏在秦代就在咸阳做铜器了,后来才到的邛都。”

    “把头,那这个应该就是咸阳炉了!”

    听到白露这句话,我脑子里忽然闪过一张旧纸条。

    安西,许胖子那里。

    “咸阳炉,入南印。”

    当时谁也不知道这六个字从哪儿来的,只能猜是有人故意放的风。

    后来我们找卧牛铜印、找秦玉、找杜氏家谱,事情越扯越大,可咸阳炉始终像一根没抓住的线头。

    现在这口铜鼎摆在眼前。

    线头终于露出来了。

    “之前在安西,有人一直打听咸阳杜氏造,还有入南印。那帮人找的就是这个。”

    陈把头看向我,眼神里多了些东西。

    “你们早知道?”

    “早知道还能让你堵到这里?”马二说。

    陈把头没理马二,问郑有德:“安西那边还有人?”

    郑有德没承认,也没否认。

    只是道:“盯杜氏的,从来不止你们三家。”

    这话让窑里的人都不舒服了。

    河南帮那几个原本还盯着铜鼎的,这时候开始往入口方向看。

    人有时候就是这样,没见钱前怕死,见了钱以后觉得自己命硬,可一旦知道外头还有更大的手伸进来,立刻又想起命只有一条。

    马二挠了挠头。

    “那咸阳还有没有杜氏的东西?”

    “可能有,但不好找。”

    “把头,为啥?”

    “咸阳城根底下压着多少朝代,你知道?”

    郑有德用鞋尖在地上划了一下。

    “秦都咸阳、汉长安,后头还有一层一层的人住,一层一层的土盖。杜氏要真在咸阳留下过炉址,早让城、路、厂子和庄稼压没了。再说,秦代工官的炉,未必会留在城里。铜料从哪儿来,炭从哪儿来,水从哪儿来,都得算。”

    白露接上话道:“而且秦代的官营手工业,不是一个作坊挂块牌子那么简单。工匠、原料、范模、运输、验收,都有人管。鼎底留下杜氏造,是作坊的记号。鼎腹留下铁候监造,是官署的验记。两种字能同时留下,说明杜氏已经不是普通铸户。”

    她抬手扶了扶眼镜。

    “这个家族的历史,比咱们挖到的任何一件东西都长。”

    这时,瘸老头忽然说道:“说这么多,这鼎还不是得分。”

    白露抬头就骂:“你脑子里除了分东西还有什么?”

    “有命。”

    瘸老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所以我才要知道,这东西到底值不值得我们拿命换。”

    白露被噎了一下。

    郑有德走过去,把铜鼎从石台上抱下来,递给我。

    “九峰,包。”

    我接过鼎,先垫了两层旧棉衣。

    铜器看着结实,实际上最怕碰足和碰耳。

    尤其这种在地下放了两千年的老铜,外皮锈层一旦起甲,带回去路上晃几下,可能整片往下掉。

    我把鼎包好,背到背上,不算太沉,但压得人心里沉。

    白露去看石台后的陶范。

    内窑里剩下的东西,比外面多得多。

    靠右侧墙根摆着一排铜范,外面都箍着锈死的铁箍,有两组是铜灯范,范面有火纹,有一组像是大型铜釜的范片,拼起来怕是能装下半个人。

    另一边则堆着十几个木箱,木头早烂空了,箱里却还剩些东西。

    铜刀范。

    小型铜铃。

    带钩残件,还有一些没打磨的铜牌坯子。

    我从一堆碎炭里翻出一块半尺长的铜板,板上留着整齐的凿线,像是还没裁成器物。

    白露接过去看了看,说这叫铜料板,铸完以后留给工匠修件、补铸、配零件用的。

    最里面还有三架炭化木架。

    木架上放着十几件铜器,有酒樽,有小壶,有兽面铜勺,还有两盏结构很怪的铜灯。

    灯盘并不大,灯柱却很长,底座压着三只小兽,兽嘴都朝同一个方向。

    陈把头看得有些眼热。

    “这些总能分了吧?”

    “先清出来。”

    “独臂郑,还清?”

    “你要背着一堆没包好的东西出去?”

    “呵呵。”

    陈把头冷笑着:“你的人背得动?”

    “背不动就留下!”

    “留下给外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