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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咸阳

    “咸阳杜氏造?”

    马二嘴都张开了。

    郑有德把铜鼎放回石台,说道:“看来杜氏真的是在秦代就开始铸铜了。”

    话一落,周海生的脸色变了。

    他伸手摸进灰夹克,像是想拿什么,碰到内袋后又停住了。

    我知道里面是什么。

    那把铜柄折刀,半只卧牛。

    他一路追杜氏,追的是家里断掉的根,可根要真在咸阳,那就不是他嘴里那个“吴家窑”能说清的了。

    瘸老头盯着鼎底的款,说:“咸阳离邛都几千里。秦人把炉户发配到这鸟地方?”

    “不是发配。”郑有德说。

    白露也抬头看他。

    郑有德抬手,指了指鼎腹。

    “你刚才只看了器形,没看铸法。这鼎是分范浇的,但铜里掺锡不高,壁厚,实用为主。它不是祭器,也不像陪葬明器,是炉里留下的验样。”

    白露皱眉:“验样?”

    “你看口沿内侧,三道压痕。不是纹,是范箍拆过留下的。鼎足根部还有补铜,说明第一次浇完出了气孔,后来补过。这种东西不进贵人案头,留在工坊里给人看。”

    他顿了顿,又说:“杜氏不是给谁造几件铜器的散户。他们早在咸阳就吃炉火饭。”

    郑有德平时不爱讲这些。

    他以前教我散土看器,很多时候话只说一半。

    以前我还觉得他藏手艺,后来才慢慢明白,不是这么回事。

    有些东西你没走到那个地方,硬塞给你也记不住!比如一个人没见过死窑里返气,就不会明白为什么墙上写“低处伏气”。

    没被人拿枪顶过,也不会明白为什么合锅时先定规矩再分东西。

    把头不是懂几句黑话,能找几个坑,就能当的。

    他得比所有人看得长远。

    你贪一件铜器的时候,他得先看到你会不会为这件铜器死在窑里。

    白露戴上手套,慢慢把手电探进鼎腹。

    “里面有字。”

    说完,所有人全靠了过来。

    张西武往前横了一步,没拔军刺,但右手已经压在衣摆下。

    周麻子刚想从侧面挤,被他看了一眼,脚又收回去了。

    鼎腹内壁靠近底部,有一处模糊刻痕。

    不是铸出来的。

    是铜鼎铸成后,有人用尖器一点点刻进去的,年头太久,字边全被铜锈吃掉了,白露拿放大镜看了很久,额头上开始冒汗。

    马二压着嗓子问:“看清没?”

    “别催。”

    白露又看了一阵,忽然坐直了。

    “铁候监造。”

    我心里猛地一跳。

    凤翔山里的铁候墓,黑石梁的杜氏铜牌,楚雄火祠的帛书,还有那束不能见光的秦代冶铁竹简。

    加上这只铜鼎!

    所有东西都在告诉我们,铁候和杜氏有关系。

    可关系到底有多深,没人说得准。

    白露看着郑有德,语速快了些。

    “鼎是秦代的,底款是咸阳杜氏造,内壁刻铁候监造。那铁候应该是后来到了邛都,杜氏才跟着过去。他们在邛都替铁候做铁,做铜器,守那些遗物。”

    “错了一半。”

    郑有德开口。

    白露愣住。

    脸上的兴奋还没散,先被把头这话给按了回去。

    陈把头看热闹似的笑了一声:“研究生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白露没理他,只看郑有德。

    郑有德拿过放大镜,又看了看那行刻字。

    “铁候安排杜氏到邛都。杜氏本身就是铁候的人。”

    白露皱着眉:“怎么能这么定?”

    郑有德指向鼎内壁那几个字。

    “监造,不是赠,也不是供。谁监造谁,得看东西在哪儿。要是杜氏替铁候造,这几个字该刻在外头,给验货的人看。可它刻在鼎腹最里面,外人看不见,是炉里人留的记号。”

    他又指向鼎底。

    “咸阳杜氏造,是作坊款。铁候监造,是官署记。一个管炉火,一个管炉火后头那条命令。”

    窑里没人敢出声。

    郑有德继续说:“秦时咸阳的工官,铸兵器、铸器皿,都不是今天你开个铺子我摆个摊。人、炉、料、账,全归一条线。杜氏能把自己的姓刻在底款上,说明他们不是临时抓来的工匠,是有根脚的炉户。铁候看着他们,他们替铁候守着东西。后来南迁邛都,不是逃难,是带着差事走。”

    周海生喉结动了动。

    “那吴家……”

    “吴家是不是杜氏分支,现在还不能定。”郑有德打断他,“一张黄纸,一个半头牛,都只能算线头。你要认祖宗,先把线捋直。别见个铜片就往自己脸上贴。”

    这话不算客气。

    周海生却没发火。

    他站在原地,手一直压着衣服,半晌才说:“我不是要分东西。”

    马二在旁边哼了一声。

    “那你一路拿十万块钱当门票,真是来旅游的?”

    周海生看了眼铜鼎。

    “我想知道我爷爷到死都没说完的话,到底是什么。”

    这时,陈把头却不耐烦了。

    “认亲的、念书的、听墙的,故事都讲完了没有?这鼎是大货,按规矩,先定它归谁。”

    瘸老头也跟附和。

    “文字、账牌、整器先看后定。现在看完了,独臂郑,你总不能又说先放你那儿。”

    “能。”郑有德说。

    瘸老头脸一沉,短镐抬了起来。

    郑有德看着他。

    “因为这鼎不是货。”

    “不是货是什么?”

    “是命。”

    这句话让陈把头的猎枪抬起了半寸。

    窑里气氛一下变了。

    我看见张西武脚尖转了个方向,正好挡在白露和郑有德前面,马二把甲袋卸到地上,动作很慢,手却已经摸到了撬棍。

    河南帮那几个也散开了。

    刚才大家还盯着一口鼎的价。

    现在郑有德一句话,谁都知道事情不对。

    把头伸手碰了碰鼎底那几个字。

    “咸阳杜氏造,铁候监造。这口鼎要是传出去,外头那些盯着铁候竹简的人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邛都这条线不是汉代窖藏,是从秦时工官一路埋下来的。”

    陈把头眯起眼。

    “那又怎么样?”

    “你陈老疤有几条命,够人问?”

    见陈把头一时没话说。

    郑有德继续道:“凤翔那批东西,已经够烫手了。秦代冶铁竹简,官面上要是认真查,谁拿谁倒霉。现在再冒出一个咸阳杜氏造,你以为这是发财?这是把火盆往怀里揣。”

    瘸老头不服。

    “按你这么说,什么都别拿了?”

    “普通器照规矩分。这口鼎、带字那五件,一件都不许离队。先由我的人记清楚,出了山再议。”

    “凭什么?”

    “凭你们谁都看不懂它。”

    瘸老头脸色铁青道:“懂不懂,不耽误卖。”

    “你卖一个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