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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北范

    周海生说完,伸手就要揭那层黑东西。

    白露一把抓住他手腕。

    “别动。”

    周海生转头看她。

    “这不是油布。”白露蹲下来,用手电贴着边缘照了照,“是麻布,外面刷过漆。现在已经脆了,你直接往上掀,底下器物只要带钩、带耳,布就会扯住锈层。”

    马二站在后面说道:“白大小姐,咱们现在是在土窑里,不是在博物馆。你给它鞠个躬,它也不能自己站起来。”

    “闭嘴。去找竹片。”

    “这里哪来的竹片?”

    “木片也行,薄一点。你不是土工吗,这还要我教?”

    马二嘴里嘟囔了两句,真去炭化木架旁边找了。

    白露手上还沾着之前留下的血。

    血已经干了,可还藏在指甲边,她自己像是忘了,她怕死人,也怕自己扎伤人,可看到这些东西,又能把别的事先压下去。

    这种人你说她胆小,她敢挡在一群土夫子前面护一块破布,你说她胆大,她夜里看见老鼠,能踩着我的鞋往后蹦。

    人本来就没那么简单。

    瘸老头的一个手下等得不耐烦,拿短镐去挑麻布。

    张西武横着迈了一步。

    那人瞥了眼他右眉骨上的疤,又看了看旁边脖子带伤的周麻子,最终把短镐收了回去。

    马二找来几块薄木片。

    白露先用软刷扫开浮灰,再让我们从四个角往中间送木片。

    黑色漆麻布已经和下面的铜器粘在一起,有些地方一碰就碎,只能一寸寸托起来。

    第一层布揭开后,底下露出六件铜器。

    两只铜豆,一只矮腹壶。

    还有一件兽首形的铜水注,两只器形相近的长柄铜勺。

    其中一只铜豆保存得相当好。

    盖和身还扣在一起,盖顶铸了一只蹲兽,四足缩着,尾巴贴在背上,它表面不是常见的绿锈,而是一层发乌的黑皮,边缘有几处蓝斑。

    周麻子眼神立刻变了。

    “是水银锈。”

    周海生摇头:“蓝斑反铅,黑的是老窑烟。你要当水银锈收,能赔掉裤子。”

    “你算哪门子掌眼?”

    “至少比你这张麻脸值钱。”

    周麻子抬脚就要跨上石台。

    郑有德说道:“先数,后动。”

    声音不高,周麻子还是把脚收了回来。

    我们继续往里清。

    漆麻布下面一共压着十九件东西,加上外面能看到的十七件,总数正好三十六件,可完整的没有三十六件。

    后排有七件是废器。

    一只铜壶少了半边腹,一件铜灯的灯盘铸偏了,三只铜盘边沿带着裂口,还有两件器物的足没有浇满,只剩短短一截。

    杜氏没把它们回炉,也没扔掉,而是和成品一起排在这里。

    我当时不理解。

    铜料在汉代很值钱,废器通常会砸碎重熔,尤其是这种大窑,绝不会让能用的铜白白放着,白露看过几只残器后,指出它们都有同一个毛病。

    范线偏移。

    古代铸铜,先做模,再翻范,范片合起来,中间留下器物形状的空腔,铜液从浇口灌进去。

    两块范只要错开一点,铸出来的纹饰和边沿就会错位,严重的直接报废。

    这类错铸货在古玩市场里很怪。

    完整器当然贵,但能明确看出铸造工艺的废器,有时比普通成品更受研究者喜欢。

    买卖人不一定认,因为它摆着不好看,也进不了一般收藏家的柜子,懂行的则会盯着范线、浇口和垫片痕迹看半天。

    白露指着一只裂腹壶说:“这些不是准备卖的,是留样。”

    陈把头问:“什么样?”

    “失败的样器。每种毛病留一件,告诉后面的工匠哪里出了错。”

    周海生立即蹲了下来,从裂腹处往里照,壶内壁果然刻着两个很浅的字。

    “北范。”

    白露又翻看那只缺足铜盘,在断足旁找到一个“炭”字。

    马二听完直咧嘴。

    “杜家人挺会过日子。废品都舍不得扔,还要写明怎么废的。”

    “你懂什么?”白露推了下眼镜,“这比那只完整铜豆有用。”

    “呵呵呵。”

    周麻子笑出了声:“一个破壶,比完整器有用?女娃子,你念书念傻了吧?”

    白露抬头看着他,一脸的嫌弃。

    “它能证明杜氏怎么分范,怎么设浇口,怎么记炉次。完整器只能卖钱,这东西能把杜氏的铸法补出来。”

    “那不还是卖不了钱?”

    “所以你只能挖东西,做不了学问。”

    周麻子脸一沉。

    我赶紧往白露旁边挪了一步。

    她这张嘴确实不挑时候。

    刚拿刀扎完河南帮的人,转过头又敢骂陈把头的人没学问,换别人这么干,坟头草早长出来了。

    陈把头却没发火,举着手电扫过石台。

    “带字的有几件?”

    最后查出来,三十六件器物中,真正带字的只有五件。

    裂腹壶里有北范。

    缺足铜盘上有炭。

    一只长柄器底部有“杜工六”。

    另有一件方形铜炉,炉耳内侧分别刻着东和水字样。

    第五件最特别,是一只不到巴掌高的小铜罍,肩部没有纹饰,底下却刻了四个隶字。

    “初火次成。”

    白露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瘸老头问:“值钱?”

    “暂时说不准。”

    “那就是不值钱。”

    “你急着投胎?”

    瘸老头拐杖往地上一顿。

    之前被白露刺伤的河南帮男人靠在石柱边,腰上缠着布,脸色很差,听见这话,眼神直往白露身上瞟。

    张西武换了个站位,正好挡住他的视线。

    白露没发现。

    把拓纸铺开,准备先拓“初火次成”。

    这时,后面突然传来金属碰撞声。

    很轻。

    我回头时,看见周麻子正把那只完整铜豆往自己的麻袋里塞。

    马二抓住了豆盖。

    “放下。”

    “我先拿一件,怎么了?”

    “把头说先数后动,你耳朵让狗吃了?”

    “东西一半归我们。早拿晚拿都是拿。”

    “你们?”瘸老头冷笑,“陈老疤是陈老疤,独臂郑是独臂郑。凭什么你们先拿?当我们河南帮不存在?”

    话音刚落,他的手下围了上去。

    陈把头和河南帮虽然一块堵过我们,可说到底不是一家。

    外面合锅时,他们可以把郑有德当成对手,现在东西摆出来了,另一半到底怎么分,马上成了问题。

    周麻子抱住铜豆不放。

    河南帮那个矮个子伸手去拿兽首水注。

    胶鞋男挡住他:“这件我们先看的。”

    “看一眼就是你的?我还看见你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