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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铜键

    我沿着四条铅缝逐段听,最后圈出了六个位置。

    左右各两个,上下各一个。

    马二和胶鞋男分站两侧,用扁凿剔铅,河南帮里一个四十多岁的矮个子也有手艺,他不用铁锤,只拿一把窄口木工凿,双手缓慢往里推。

    铅软,工具越重越容易伤石。

    窄凿反而好用。

    不到二十分钟,第一枚键头露了出来。

    它已经发黑,宽不到两指,顶端铸着一道弯曲火纹。

    周海生呼吸一停。

    “杜氏火纹。”

    白露把手电靠近:“是铜键,不是铁。”

    马二问:“能拔不?”

    “不能。后头宽。”我说。

    瘸老头道:“拔不了就砍断。”

    他说得容易。

    汉代的铜并不都软,里面如果掺了锡和铅,放到今天会发脆。

    可这枚铜键包在铅里,几乎没见水也没怎么氧化,手锯伸不进去,凿又容易将石槽边缘打崩。

    陈把头那边的胶鞋男从包里取出一卷细钢丝。

    马二看了眼:“线锯?”

    胶鞋男将钢丝绕过铜键外露部分,两头各套上一截木棍,来回拉动。

    锯了几十下,只在铜键上留下一条浅印。

    “铜里有锡。比较硬。”周海生说道。

    瘸老头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南方水耗子,也就这点本事。”

    胶鞋男停下手,转头道:“你行,你来。”

    瘸老头手下那名矮个子没搭理两边,从工具袋里拿出两片薄铁,塞进铜键两侧,再把一枚窄楔压在中间。

    我一看就懂了。

    他不是断键,是想撑开铅槽。

    这办法有风险。

    石条埋了两千年,表面没裂,不代表里面没伤,一旦楔力集中,整根长石可能从槽口崩开。

    “不能打正面。”我说。

    矮个子抬头:“你懂土工?”

    “他耳朵比你的凿子值钱。”马二说道。

    矮个子看了看我圈出的六处位置,没再顶嘴。

    我指向铜键下方:“往下两寸,那里空一点。先卸铅,再送楔。”

    他照做。

    马二负责扶楔,胶鞋男落锤。

    两个人谁也不看谁,配合倒不差,然后三锤下去,铅缝里传出沉闷的挤压声。

    我立刻抬手。

    “停。”

    第四锤悬在半空。

    里面传来咔的一声。

    不是石头裂,是铜键根部断了。

    马二用撬棍往外一挑,一块巴掌大的铅坨掉在地上,铅坨背面带着半截燕尾铜键,果然外窄内宽。

    周麻子看得眼热,弯腰要捡。

    马二的撬棍横在他手前。

    “规矩刚定就忘了?这算门上的整件,先看后分。”

    “一块烂铅,也叫整件?”

    “那你急什么?”

    陈把头盯了周麻子一眼。周麻子只好收回手,脸上很不好看。

    有了第一处,后面快了许多。

    可快只是相对的。

    六枚铜键断到第五枚时,最下面的铅缝突然往里塌了一块,黑气从洞里冒出来,带着一股酸味。

    阿普躲在后面喊:“有毒!”

    白露马上说道:“不是窑里面的气,是铅灰和积尘,别靠近。”

    郑有德让所有人戴口罩。

    铅这东西看着不起眼,过去下地的人不懂,遇到铅封还喜欢拿喷灯烧。

    那是找死。

    铅熔点不算高,烧软了确实好拆,可蒸出来的东西吸进肺里,短时间可能没事,过后会肚子疼、手抖、记性变差。

    有些老土工晚年嘴里总有金属味,并不是中了什么墓毒,多半是年轻时烧铅、炼汞留下的病。

    所以郑有德从不准我们用火对付铅封。

    最后一枚铜键取下,四根长石仍然不动。

    马二把撬棍插进去试了两次,额头青筋都起来了,石条只掉灰,不往外走。

    瘸老头说:“里面还有键。”

    “不对。”我敲过以后摇头,“键没了。”

    陈把头问:“那是什么?”

    张西武蹲下清理石条底部,用军刺尖拨出一层碎炭,下面出现两道斜槽。

    “石头不是往外取。”他说。

    白露立刻凑近。

    四根长石两端都嵌在墙槽内,正面看像平码,实际每根石条的左右两端一高一低,它们压成了一组互相咬住的斜榫。

    先撬最下面那根,永远撬不开。

    “要从上往下卸。”白露说道,“第一根往右,第二根往左,方向交错。”

    马二抹了把脸上的灰:“杜家人闲得慌吧,封个窑门整这么多事。”

    周海生蹲在那枚火纹铜键旁边。

    “他们不是闲。”

    “那是啥?”

    “他们知道有人会来。”

    没人接这话。

    杜氏封的是窑,不是墓。

    若只是废弃,大可以推石填土,现在又是铜键,又是斜榫,说明封门的人既不想让外人进去,又给真正懂这套结构的人留了办法。

    郑有德抬眼看向门后。

    “开上面。”

    张西武和马二站到第一根石条前。

    河南帮的矮个子负责送楔,胶鞋男将绳套绕过石条右端。

    我趴在侧面听墙槽,陈把头和瘸老头各自盯住自己的人。

    第一根石条往右挪了不到一指。

    周麻子在后面说道:“这么多人,就这点劲?”

    马二扭头:“你厉害,拿麻脸来顶。”

    周麻子刚要骂,张西武忽然发力。

    他肩膀抵住石面,腰往下一沉马二几乎同时拉紧撬棍。

    石条擦过墙槽,发出一阵刺耳声,向右滑出半尺。

    几个人赶紧托住。

    这东西少说有二百斤,砸中脚,进窑前就得先埋一个。

    第一根落地,第二根向左抽。

    到了第三根,墙槽内积满硬化的泥灰。

    这时,瘸老头手下用旋风铲的短杆改成刮刀,清理泥层,陈把头的人在外面控绳,马二和张西武负责受力,我听石条有没有暗裂,白露则一直盯着斜槽顺序,不让人撬错。

    三拨人谁看谁都不顺眼,却缺一个都不行。

    这才叫合锅。

    不是坐下分钱,是每个人都得往锅底添柴。

    最后一根石条松开时,所有人同时往后退。

    石条被绳子吊住,慢慢平放到地上。

    后面没有路。

    还有一层堵门石。

    马二看着面前那块灰黑色整石,半天才骂道:“草的,咱们忙一晚上,给它脱了层衣裳?”

    这块整石比外面的四根长石薄,边缘却严丝合缝,正中间留着一个拳头大的圆孔,孔里堵着陶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