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5章 当然想走!
王掌柜脸上是一阵惭愧,走到榻边,压着声解释,“公子,不是小的来迟。”
“今早得了消息,小的就赶到县衙了。可武岩那厮不让探视,说公子是县衙请来协助查案的,外人不得干扰。”
王正哼了一声,腰板挺直了些。
王掌柜连忙弯了弯腰,“小的就去找了宋昭。他说他这个吏房前行如今在县衙说不上话。张三郎管着户刑两房,吏房的事也插得上手。”
“宋昭昨日被兼管吏房的押司周全,叫过去呵斥了一顿,说他办事不力。小的这才明白,走宋昭的路子没用,得另外找人。”
王掌柜说到这儿,朝门外努了努嘴,“后来找了刑房贴司方仲安,托他在弓手营打点,这才有了今晚的探视。公子,方贴司为人虽市井了些,办事倒还牢靠。”
他顿了顿,把声音又压低了些,“只是这人贪财,小的少不得许了他些好处。没想到,他手里真有张三郎一桩隐私,小的感觉许是真的,便花了三百贯钱买下。”
王正抬起头,有些诧异,“什么隐私值得三百贯钱?”
王掌柜连忙躬身,“他说张三郎宅上养着四个贼,是两个月前,潜入濮州境内的八百贼寇里,四个漏网贼首!”
“张三郎拿他们当仆从使,还藏在进士巷后院里。方仲安去过张家,亲眼见到那四人,又在刑房查过案卷底档,认得那四人的底细。”
王正眼睛眯了眯。
私藏贼寇?
役使罪人?
这浑蛋还管着户房,说不定替他们销案、改籍,那可就是交结贼寇之罪!
可这事若真,张三郎怎么会让方仲安知道?
他想了想,连忙追问,“方仲安这个人,能靠得住?”
王掌柜见问,也有三分含糊,“靠得住靠不住,小的也说不好。可这人确实贪财!小的为见公子,又多给了他两百贯钱,让他打点当值弓手。”
“小的还许了他,若这回能救公子出去,保他在州衙当一房前行。他听了这个,才肯出力。依小的所见,应该可靠。五百贯,买几条人命都足够了!”
“小的还听他说,张三郎在鄄城横行无忌,全靠顾彦升和孙继祖护着。如今鄄城只有两位上官,张三郎一手遮天,连吏房的事都插得上手,宋昭被他压得抬不起头。”
王正把袖子往下拉了拉,遮住那片豆渣印子。
他靠在榻背上,手指在膝头慢慢搓了两下。
方仲安这个人,他从前没在意过,一个刑房贴司,在他眼里,还不如宅中一个护院值得记着名号。
可这回在鄄城栽了跟头,反倒让这个不起眼的人递上了门路。
他想起张三郎那张似笑非笑的脸,想起孙继祖枪尖上的血,想起自己在这间值房里饿了两天。
这口气得出,这个仇得报!
王正想到这里,恨恨地一拍大腿,“方仲安那边,你先稳住。他说的那桩事,等回了州城再慢慢计较。若真有用,王家不会亏待他。”
他顿了顿,瞥了眼王掌柜,“只是,你竟然给他五百贯钱,是不是太多了点?”
王掌柜脸上赔笑,“公子,不过是暂存在他手上罢了。他敢去质库提现钱,自有人取回来。呵呵!”
王正闻言满意地点了点头,知道他办事稳妥,也就不再过问这点小事。
王掌柜把食盒搁到案上,掀开盖子。
里头四样菜,一碗鹌子羹,一碗杏酪羊,一碗糟黄雀,一碗河虾蕈。
每样都用细瓷碟垫着,一路提过来,热气还没散。
王掌柜把菜摆好,又亲自斟了盏桂酒,“公子,好歹先吃口热饭。这几样都是您平日爱吃的,小的来之前,特意让掌厨现做的。”
王正看了看那几样菜,拿起乌木镶银筷,夹了一筷糟黄雀,搁进嘴里嚼了两下。
奈何豆腐渣已经顶到喉咙,他到底咽不下去,“老六,我吃过了。”
王掌柜一愣,“吃过了?这县衙能有什么好吃食?”
王正脸色微变,磨着牙挤出句话,“吃的豆腐渣!”
王掌柜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什么?豆腐渣?他们敢给公子吃豆腐渣!”
王正也是满脸恨色,“没错!就是那个姓武的都头指使!”
“武岩?”王掌柜咬着牙念了这名字,转回头看着王正,“公子,鄄城县衙敢如此待您?那姓武的不过一个弓手都头,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这事回去定要禀明家主,让家主跟州衙递句话,看他还坐不坐得住这个位子?还有那什么顾县丞,也不能放过他!”
王正靠在榻背上,摆了摆手,“老六,先不说这个。”
王掌柜缓了缓郁气,压低了声音,“公子,既然鄄城县衙对您这般不敬,莫不如您直接跟我回去,今晚就走!”
王正抬起头看他,“走?怎么走?县衙弓手不会拦?”
王掌柜冷笑一声,“公子,您在州衙都随便出入,小小鄄城县衙如何放在眼里?刚才来的时候,小的已经看过了,弓手营房总共十个人值夜。”
“凭十三、十四、十五、十六他们的身手,这点人怎么拦得住?小的前后花了五百贯钱探视,为的就是将公子连夜救走。”
他朝门外努了努嘴。
王掌柜带来的四名护卫站在廊下,腰里挎着短刀,脚步稳当,正警惕地监视左右营房。
王正自然熟悉他们,是王伯庸派来护他的八护卫其四,个个手底下有功夫。可惜另外四护卫,已经让孙继祖杀了三个。
他把手里筷子缓缓放下,用袖口擦了擦嘴角。
动作慢,眼神却在转。
走,当然想走!
这地方他一刻钟,都待不下去。
弓手营房的铺板硬,夜里冷,豆腐渣倒管饱,但那是在侮辱他!
可王掌柜说“连夜救走”,他听着不舒服。
救走,就是逃。
逃了,就是心虚。
他一逃,张三郎那张保状立刻就成铁证。
他替刘庚作保,刘庚宅里搜出板哥儿和锦儿,他又连夜跑了。
这两件事串起来,州衙那边他怎么说?
说县衙对王家不敬?
说弓手怠慢?
说他是被逼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