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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6章 老六,方仲安呢?

    他王正是王伯庸的嫡孙。

    王家嫡孙从县衙弓手营房逃走,传回州城,不是“脱身”,是“畏罪”!

    他想起昨日在刘宅花厅里,孙继祖一枪一个杀了三个护卫。

    那一幕还在眼前。

    他若跑了,万一孙继祖追上来,剩下这四个护卫的脑袋只怕也保不住!

    他们身手再好,能挡得住孙继祖那杆枪?

    王正又想起张三郎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此子口蜜腹剑!笑里藏刀!诡计多端!阴险毒辣!枭獍之心……

    他将自己软禁在值房,不会是等着自己逃跑吧?

    自己一跑,他就有理由发通缉,报州衙,甚至请州里派兵马监押来拿人。

    到那时候,就不是“刘庚案”牵连他,是他自己给自己加了罪名!

    王正越想越怕,猛地拍了下桌案,“不能走!”

    王掌柜一怔,“公子?”

    王正抬头看他,知道他还没想到这一层,“我现在走,就是畏罪。张三郎巴不得我走!我只要敢走,那张保状就坐实了。刘庚的罪,也一并算到我头上。”

    王掌柜见他说这个,连忙解释,“公子,小的明白您的顾虑。那方仲安说的有道理,离了县衙,明日一早咱们就回州城。”

    “公子请想,他们难道敢去州城扰公子不成?别说张三郎小小一个押司,就是顾彦升这个县丞,到了州城地界,连王家门房都进不去!”

    王正没立刻接话,他可不是鲁莽之人。

    张三郎把他扣在弓手营房两天,名义上是协助查案,却一直没有探问,这实际上就是软禁!

    他在这两天里想了很多,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张三郎敢这么干,就是算准了王家,不会为个保状跟县衙撕破脸。

    关键是他也想明白了,恐怕那顾彦升,正等着王伯庸派人上门许些承诺,以他王正来交换些东西。

    比如从县丞职,再进一步。

    以顾彦升的出身,一旦升任知县,以后仕途可就顺了。

    听说他早年也是吏员出身,如今在京中靠上了门路,有人替他说话。

    王掌柜真要接他走,他心里反倒有点发虚。

    这么一走,虽然不必欠顾彦升人情,却等于跟鄄城县衙翻脸。

    回头顾彦升一张状子递到州衙,参他个擅离,王家脸上也不好看。

    不过,再细细一想,王正又觉得顾彦升没必要做这么绝。

    这点东西连方仲安都能想明白,何况是王正?

    想得通透后,王正按捺下心中不安,终于开口,“不能等明早,今晚就走。连夜从城北走,离了鄄城我才能安心。”

    王掌柜有些诧异地看着他,“公子,您这是……”

    王正摆了摆手,“老六,你不懂。张三郎那厮,我从前小看了他。他敢把我扣在这儿,就敢在路上做手脚。”

    “若等天亮走,他自然就发现了,也有时间派人追我。今晚出城的话,趁他还没反应过来,我已经到了州城,他就无可奈何了。”

    王掌柜听他这么说,想了想便点头,觉得王正经历这一遭,倒是沉稳小心了许多,“公子说得是。小的已经备了车,就在县衙东角门附近停着。”

    “三更天走不了城门。等四更天,东门守卒换班,咱们有一批送炭车出城,早就办了官引,正好混在车里出去。”

    王正站起来,整了整身上那件脏了的绫袍,把散开的发髻拢了拢,“弓手营房那十个人,你去安排一下,弄晕了就行,不要伤了性命。”

    王掌柜阴恻恻一笑,“公子放心。小的已经跟方贴司商量过,刚才他去买酒肉与那些弓手吃,我给了他一包秘药。”

    “这是家主早年跟跟游方郎中讨的方子,山茄花阴干磨粉,混着茶酒喝下去,一两刻钟便倒。许多倔强的女娘,便用这个麻翻……嘿嘿!”

    王正看着他,想起这老六跟了祖父二十多年,手底下干净利索,这些下作手段用起来倒也不含糊。

    两人正说着,门外忽然有人轻轻叩了两下。

    王掌柜脸色一变,朝王正摆了摆手,走到门边压低声音,“谁?”

    外头应了一声,是护卫十三的声音,“六掌事,姓方的过来了。”

    王掌柜推门出去,果然见方仲安正贴着墙根往这边溜。

    月光底下,他那张脸白一阵青一阵,嘴唇哆嗦着,走两步就回头看一眼,活像身后有鬼魂追。

    王掌柜迎上去,“方老弟,怎么样?”

    方仲安一把扯住他袖子,声音都在抖,“王六哥,那药……药果然好用。童九和那队弓手全倒了。”

    “十个人分作三处,营房里两处,前头门房里一处,都睡得死猪一样。我瞧着他们气息微弱,不会闹出人命吧?”

    他说到这儿,咽了口唾沫,又抓紧了些,“王六哥,咱们可是说好了的。救了王公子,这县衙我是待不下去了。”

    “那张三郎发现王公子不在县衙了,明早一查,头一个就会拿了我。您可得带我一起去州城,万不能丢下我!”

    王掌柜拍了拍他手背,脸上堆出笑,“方老弟放心。你替公子办成这桩事,就是王家的人。州城那边,老哥给你安排。丢下谁,也不能丢下你。”

    方仲安这才松了手,拿袖子擦了把额头上的汗。

    王掌柜朝身后四名护卫一挥手。

    那四人分头往营房去了,脚步轻快,没发出什么声响。

    不多时,四人先后回来低声报,“六掌事,十名弓手,一名十将,分三处倒着,一个没剩。药下在酒里,喝得干干净净。”

    王掌柜瞥了眼方仲安,满意地点了点头,回头进了值房,“公子,可以走了。”

    王正已经站起来了,他脸上没什么血色,可眼神比方才定了些。

    方仲安在前头带路,贴着墙根,专挑暗处走。

    王掌柜和王正跟在中间,四名护卫断后。

    一行人绕过弓手营房正门,往东角门方向摸。

    夜里的县衙比白日安静得多,廊下挂着几盏灯笼,光晕昏黄。

    更夫敲着梆子从二堂那边过去,先慢敲两记,再快敲三声,拖着嗓子喊,“二更三点,小心火烛!”

    等梆子声远了,方仲安才探出头,朝后面招了招手。

    县衙夜里防备也紧,除了弓手之外,还有看堂的、看仓的、看库的、看火的、看门的、巡廊的、扫院的杂役当值。

    六房文吏也有贴司轮值,以防紧急公文。帖房里还亮着灯,一个书手在抄明日要贴的告示。承局早散了,只有两个巡夜杂役在廊下打盹。

    幸好有方仲安带路,虽然行得慢了些,两刻钟后也顺利到了东角门。

    这里是平日里运送米粮柴炭走的偏门。住在城东的吏役为了方便,也经常从这里过,方仲安闭着眼睛都能走出来。

    门扇半掩着,门闩已经被人从里头抽开了。方仲安上前推了推,门轴响了一声,他吓得一哆嗦,连忙停手。等了一会儿,没什么动静,才提着门轴轻轻推开了。

    门外巷口停着辆骡车,车帘子放得严严实实。

    王掌柜先出去,左右看了看,朝后头一招手。

    王正跟着出来,四名护卫鱼贯而出。方仲安最后一个,出来的时候脚底下一绊,手忙脚乱扶住了门框。

    王掌柜压低声音,“公子,快上车。”

    王正踩着踏凳上了车,王掌柜跟着上去。

    王正坐在车里,车帘子放下来,外头什么都看不见。他靠着车壁,长长吐出了一口浊气。

    终于离了县衙,离了那间值房,离了那盆豆腐渣。

    君子不立危墙,以后要谨慎些了。

    再过一两个时辰,出了鄄城,就彻底安全了。

    王掌柜也松了口气,抬手擦了擦额上的汗。

    就在这么个时候,外头忽然传来阵哔剥声,在静夜里显得有些突兀。

    王正脸色一变,刚要掀帘子,外头护卫十三的声音传进来,“公子,六掌事,县衙里起了火光!”

    王掌柜连忙下车查看,四个护卫以及丰乐楼伙计,正齐齐驻足观看。

    果然县衙方向,一道火光冲天而起,红彤彤的,映得那一片屋脊都亮了。

    火势不小,烟柱直往上蹿。

    王正也探头看了看,眼珠转动间,脸色刷地白了。

    他猛地一拍大腿,“老六,方仲安呢?”

    王掌柜闻言心里咯噔一下。

    火起得这么巧,方仲安又不见了?

    他站在巷子当中,两边是黑黢黢的墙,头顶是夜幕天,脚底下是青石板。

    县衙方向的火光还在往上蹿,映得他脸上忽明忽暗。

    王正从车里探出头来,声音里带着点颤抖,“老六,那火会不会是冲咱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