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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7章 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加更】

    墨迹未干。

    李成梁盯着那个“剿”字看了许久,左臂的血已经把袖口染透,整条胳膊麻得快没知觉了。

    他没叫军医,从桌角扯下一条布,用牙咬住一头,右手绕着左臂缠了三圈,死死勒紧。

    疼。

    好。疼着才清醒。

    他掀开帐帘走出去。

    天光大亮,营里一片狼藉。

    烧焦的木头、散落的兵器、地上没干透的血,被早晨的露水泡得发黏。

    士兵们蹲在各处,有的啃干粮,有的发呆,有的在帮袍泽缝合伤口——针线穿过皮肉的声音,隔着十步都能听见。

    李成梁走过去。

    所有人的目光跟着他。

    那些眼睛里有疲惫、有庆幸、有怒意,但没有怯意。

    这就够了。

    “方达。”

    方达小跑过来,嗓子还是哑的:“大帅。”

    “杀牛。”

    方达愣了一瞬。

    “营里还有多少头牛?”

    “运粮的牛……还剩三十七头。”

    “杀十头。再把酒全拿出来。”

    方达张了张嘴。

    三成粮草没了,这个节骨眼上杀牛放酒?

    他看着李成梁的脸——一张被烟灰和血污糊住的脸,只有眼睛亮得吓人。

    方达没问为什么,转身去办。

    一个时辰后,整座大营弥漫着烤肉的焦香。

    十头牛架在火上,油脂滴落进炭火,滋滋响。

    酒坛子摆了一地,封泥全敲开了。

    那股子酒香混着肉香,钻进每个士兵的鼻子里。

    李成梁站在中军大纛下,没穿甲,左臂吊着绷带,只着一件染了血的中衣。

    他环顾四周,三万人的目光汇聚过来。

    他没有说什么激励人心的话。

    “昨晚上死了三百七十二个弟兄。”

    营里安静下来。

    “王杲那条狗觉得他占便宜了。烧了咱们的粮,杀了咱们的人,跑回去喝酒庆功。”

    没人说话。

    但李成梁看见那些蹲在地上的兵,一个接一个站起来了。

    “今天我请你们吃肉喝酒。”

    李成梁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在人心里,“吃饱了,喝足了——跟我去把这笔账讨回来。”

    方达的手攥住了刀柄。

    他听出来了——这是通知。

    孙虎从人群里挤出来:“大帅,咱们的粮只够撑半个月了。朝廷那边……”

    “这时候也顾不上朝廷了。”

    李成梁打断他。

    孙虎咽了口唾沫。

    “大帅,九边总督那边没有军令……”

    “我知道。”

    “但还有一句话,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

    孙虎的后背一阵发凉。

    他知道这几个字意味着什么——抗命。

    没有胡宗宪的批文,大规模军事行动就是违令。

    轻则免职,重则军法论处。

    李成梁接过亲兵递来的酒碗,仰头灌了一大口。

    酒液顺着下巴淌进衣领。

    他把碗一摔,碎片崩了一地。

    “我李成梁今日起兵,不为别的。”

    他的手按在大纛的旗杆上。

    “昨晚上死的三百七十二个弟兄,得有人给他们偿命。”

    话音未落,方达第一个跪下去。

    单膝着地,拳头砸在泥土里。

    “末将领命!”

    孙虎闭了一下眼。

    然后他也跪了。

    一个、两个、十个、五十个——像倒伏的麦浪,从中军向四面八方蔓延开去。

    三万人的大营,跪声此起彼伏,甲片碰撞的声响连成一片。

    李成梁站在中间,旗帜在他身后猎猎翻卷。

    “全军听令。”

    他的声音终于扬了起来。

    “烹牛宰羊,每人二两酒,一斤肉。午时造饭,未时拔营。”

    营里轰然应诺,声震四野。

    帅帐里。

    方达跟进来,脸色复杂。

    他替李成梁研墨,看着他提笔写信。

    写给家里。

    方达的眼眶热了一下。

    他认得那几个字。

    “吾此行若败,以军法论处,罪不及家人。若胜——”

    笔尖顿住。

    李成梁盯着纸面,半晌,把“若胜”后面的空白搁下不写了。

    他把信折起来,塞进一个竹筒,丢给方达。

    “派快马送回铁岭。”

    “大帅……”

    “去办。”

    方达接住竹筒,握得指节发白。

    他转身要走,又被李成梁叫住。

    “方达。”

    “末将在。”

    “把我那副铁甲取来。”

    方达应声出去。帅帐里又只剩李成梁一个人。

    他低头看着自己左臂上渗血的绷带,右手缓缓握成拳,又松开。

    这一仗打完,不管输赢,他李成梁的总兵就当到头了。

    但有些事,不是算得失能算清的。

    帐外传来士兵们的喧哗。

    肉香飘进来。刀在磨石上嚯嚯响。

    马在嘶鸣,被套上了鞍具。

    三万人的怒火,被昨夜那场偷袭点着了。

    李成梁只需要做一件事——把闸门拉开。

    未时。

    日头偏西。

    三万辽东军拔营而出,铁甲如林,旌旗蔽天。

    李成梁骑在马上,铁甲的领口勒住了左臂伤口,每一步都在渗血。

    但他没皱一下眉。

    方达策马跟在侧后方。

    他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队列望不到尾,枪尖在夕阳下闪着寒光。

    三万人,一声不吭,只有脚步声和甲片碰撞的闷响。

    朝着古勒寨的方向碾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