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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6章 欺人太甚!

    辽东军大营。

    夜袭来得毫无征兆。

    第一声惨叫从大营东侧传来时,李成梁还在帐中看舆图。

    他手里的笔顿住,抬头——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此起彼伏,像烧开的水,一瞬间沸腾了整座大营。

    “敌袭!”

    亲兵冲进帐来,脸色煞白。

    话还没说完,帐外已经亮起了火光。

    不是一处,是三处。

    东面、北面、西北角,同时烧起来。

    李成梁一把掀翻桌子,抓起刀就往外冲。

    出帐的一刹那,他看清了局面——东侧的粮草区已经烧成一片,火光映出无数黑影在营墙间穿梭。

    那些人穿着兽皮,手里举着火把和弯刀,像从地里冒出来的。

    三面同时进攻。

    李成梁的瞳孔猛然一缩。

    这不是普通的骚扰,是有预谋的突袭。

    三面合围,只留南面——那是山,退无可退。

    “啸营了!”有人在黑暗中嘶吼。

    最可怕的不是敌人,是自己人。

    东侧的营盘已经炸了锅,士兵们从帐篷里涌出来,有的连甲都没穿,有的拿着刀乱砍——分不清敌我。

    火光映着他们惊恐的脸,有人在跑,有人在喊,有人被自己人踩倒在地上。

    这是李成梁最怕的局面。

    三万人的大营,一旦啸营,踩死的比砍死的多。

    “传我的令!”

    李成梁扯住身边的传令兵,声音压得极低,一字一字说,“中军不动。左翼不动。谁乱跑,斩。”

    传令兵愣了一瞬。

    “去!”

    传令兵跑了。

    李成梁转身,看向身边的亲兵——还剩十二个。

    他们的眼睛在火光中闪烁,有慌的,但还没崩。

    “跟我走。”

    他没有去东侧救火,也没有去堵北面的缺口。

    他带着十二个人,直奔中军大纛。

    大纛是一支军队的魂。

    旗在,军心在。

    旗倒,三万人就真散了。

    他赌对了。

    等他赶到中军时,已经有一队女真人摸了过来。

    领头的是个精壮汉子,脸上涂着黑灰,手里攥着一把短斧。

    他的目标,正是那面大纛。

    李成梁没犹豫。

    刀出鞘的速度极快。那个汉子连反应都来不及,胸口就多了一道半尺长的口子。

    血喷出来,溅了李成梁一脸。

    他抹都没抹,第二刀已经劈向第二个人。

    十二个亲兵扑上去。

    中军大纛下,短兵相接,刀刀见骨。

    这场混战只持续了不到一炷香。

    十几个女真人全部倒在大纛之下。

    李成梁的左臂挨了一刀,血顺着手肘往下淌,他看都没看。

    “擂鼓!”

    鼓手愣了。

    这个时候擂鼓?

    “擂!”

    鼓声轰然响起。

    不是进攻鼓,是集结鼓。

    三通急鼓,节奏稳而有力,像一只大手,硬生生按住了炸开的营盘。

    那些乱跑的士兵听到鼓声,下意识地停住脚步。

    他们回头看——大纛还在。

    旗没倒。

    主帅还在。

    中军校尉方达最先反应过来,扯着嗓子吼:“各回本营!各回本营!乱跑者斩!”

    这一声把周围的军官都喊醒了。

    千总、把总、百户,一个个从混乱中站起来,开始收拢自己的兵。

    李成梁站在大纛下,血从左臂滴落在地。

    他盯着东面的火光,脑子里飞速转动。

    三面进攻,但兵力不够。

    女真人没有三万,最多一万出头。

    他们分三路,每路不过三四千人。

    这种打法,求的不是歼灭,是制造混乱——让明军自己踩死自己。

    那么真正的杀招在哪?

    粮草。

    东侧的火烧得最旺,那里是粮草区。

    只要粮草一烧光,三万大军不战自溃。

    李成梁的目光扫向北面。

    北面的进攻声最弱——那是佯攻,牵制用的。

    西北角也是。

    真正的主攻方向,从头到尾就是东面。

    “方达。”

    “末将在!”

    “带你的人,去东面。去杀人。把混进粮草区的敌军全部清出去。火救不了了,但人得杀干净。”

    方达抱拳就走。

    李成梁又转向另一个军官。

    “孙虎,带五百人,堵北面。不用追出去,守住营墙就行。他们人少,冲不进来。”

    命令一条条发下去。

    简短,清晰,没有一个多余的字。

    鼓声不断。

    大纛不倒。

    王杲站在大营外的一处高坡上,盯着营中的火光。

    他的脸被火映得忽明忽暗,嘴角原本带着笑——啸营了,明军自己乱起来了,这比他预想的还顺利。

    但那笑容很快僵住了。

    鼓声。

    集结鼓从营中传出来,一通接一通,稳得让人心寒。

    “他怎么这么快就稳住了?”王杲喃喃。

    身边的头领凑过来:“贝勒,要不要加兵?”

    王杲盯着大营,摇了摇头。

    加兵没用了。

    一旦明军的建制恢复,他这一万多人冲进去就是送死。

    三万对一万五,正面对抗,女真人没有胜算。

    夜袭的窗口,只有那最初的一炷香。

    他错过了。

    不——不是他错过了。

    是李成梁太快。

    从啸营到恢复建制,不到一炷香。

    这个速度,不是人能做到的。

    王杲的手攥紧了马缰。

    营中,方达带人杀进粮草区时,里面还有百余名女真人在纵火。

    这些人被堵住退路,红了眼,跟明军搅在一起。

    短兵相接,惨烈至极。

    女真人悍不畏死,一个个嗷嗷叫着往上冲,有的身上着了火还在砍人。

    但明军的人数是他们的五倍。

    半个时辰后,粮草区的女真人被全部清除。

    付出的代价是七十多名明军士兵的性命,以及——三成粮草化为灰烬。

    北面和西北面的佯攻,在明军建制恢复后迅速退去。

    女真人来得快,走得也快,消失在夜色里。

    天边露出鱼肚白的时候,李成梁站在被烧毁的粮草堆前。

    左臂上缠着布条,血已经渗透了三层。

    他的脸上全是烟灰和血迹,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别人的。

    方达走过来,声音沙哑:“大帅,清点完了。我军阵亡三百七十二人,伤六百余。粮草损失三成。”

    李成梁没说话。

    “敌军留下的尸体,四百六十三具。”

    三百七十二换四百六十三。

    看着像是明军赢了,但那三成粮草,比死多少人都疼。

    李成梁蹲下身,捡起一把焦黑的稻穗,攥在手里,碾碎了。

    方达站在一旁,不敢出声。

    李成梁站起来,盯着东面的山林。

    太阳从山后升起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王杲。”他的声音很轻。

    方达凑近了些:“大帅说什么?”

    李成梁把手里的焦灰扬了,碎屑随风飘散。

    他转过身,扫了一眼狼藉的大营。

    到处是血迹、焦痕、还有没来得及抬走的尸体。

    士兵们三三两两坐在地上,有的在包扎伤口,有的呆呆盯着远方。

    “传令。”

    李成梁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全军收缩,所有斥候放出去三十里。今晚起,每个时辰换一次岗。再让人混进来——”

    他顿了一下,盯着方达。

    “我拿你的脑袋祭旗。”

    方达浑身一凛,单膝跪下。

    李成梁没再看他。

    他转身走向帅帐,经过一个正在包扎手臂的年轻士兵时,停了一步。

    那士兵抬头看他,满脸是血,嘴唇哆嗦着想喊一声大帅。

    李成梁拍了拍他的肩,什么也没说,走了。

    帅帐里,舆图还摊在地上——被他出帐时踢翻的。

    他弯腰捡起来,展开,用手指点在古勒寨的方向。

    三面同时突袭。

    这不是王杲一个人能做到的。

    他的手指慢慢移动,从古勒寨滑向叶赫、哈达、乌拉、辉发。

    “联合了。”

    李成梁把舆图摊平在桌上,盯着那几个部落的位置。

    火把的光照在他脸上,左臂的伤口还在渗血,但他的眼睛里没有慌乱。

    他拿起笔,在舆图上画了一个圈——把五个部落全圈了进去。

    然后他在圈旁边写了一个字。

    “剿。”

    “大不了这个总兵老子不干了!”

    笔搁下。

    墨迹未干。

    帐外传来伤兵的呻吟声,一声接一声,像这片焦土上最后的回响。

    李成梁盯着那个字,左手无意识地按住了左臂的伤口,指缝间又渗出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