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8章 纵火逼敌!【加更】
王杲的手还攥着马缰,攥得骨节泛白。
斥候是滚着从马上跌下来的,半边脸糊着血,话都说不利索:“贝勒……明军……三万人……出营了!”
周围的头领们还在争论是走是留,争论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看向王杲。
王杲的第一反应不是怕,是不信。
昨夜才烧了他三成粮草,三百多具明军尸体还没凉透——李成梁应该收缩防御、等待补给、向朝廷请援。
这是任何一个正常将领都会做的选择。
但李成梁不是正常将领。
“多远?”
“三十里……不到三十里!”
斥候的声音在发抖,“全军压上来的,前锋是骑兵,后面步卒跟着,旌旗铺了半个山谷!”
三十里。
骑兵急行,一个时辰就到。
王杲的脑子飞速转动。
他手底下一万五千人,其中真正能打的不到八千。
昨夜折损了四百多,伤的还有两三百没法上马。
剩下的——散落在方圆十里的山林间,建制本就松散,要集结至少得半个时辰。
他没有半个时辰。
“撤!”王杲拽转马头。
一个头领凑上来:“贝勒,往哪儿撤?”
王杲的目光扫过四周的地形。
南面是来路,李成梁从那个方向压过来;
东面是河,渡河就是活靶子;
西面——
西面是一片连绵的密林,松林混着杂木,足有二十里纵深。
“进林子。”
“进林子?”
那头领愣住了,“贝勒,咱们是骑兵——”
“进了林子,他的骑兵也废了!”
王杲一鞭子抽在马臀上,战马嘶鸣着窜出去。
他没时间解释。
一旦被明军追上,在开阔地被三万人的骑步协同碾过去,全军覆没就在眼前。
林子是唯一的屏障。
女真各部的号角呜呜响起来,凄厉刺耳。
散落各处的骑兵开始朝密林方向汇聚,马蹄声乱成一片。
但王杲回头望了一眼,心往下沉。
队伍乱了。
昨夜的“胜利”让这帮人飘了一宿,天亮后又听说明军只损失了三百多人、粮草也没全烧光,那股子兴奋劲儿一过,剩下的只有疲惫和茫然。
现在突然要跑,有人还在收拾帐篷,有人牵不到马,有人问东问西——
“不要东西了!扔了跑!”
王杲的嗓子都劈了。
他的亲卫队骑着马在人群中穿梭,挥鞭子赶人。
像赶牲口一样,把散乱的队伍往林子里塞。
第一批人钻进密林的时候,王杲的后背终于松了半口气。
可惜松早了。
地面在震。
不是他的人马造成的震动。
是从南面传来的,沉闷、均匀、越来越近——像一面巨鼓在地底敲响。
三万人踩出来的动静。
王杲死死盯着南面的山脊线。
夕阳把那条线染成金红色,干净得像一道刀口。
然后那道刀口上冒出了黑点。
一个、十个、一百个。
明军前锋的骑兵翻过山脊,铁甲在落日下反光,刺得人眼疼。
他们没有停,甚至没有列阵,直接顺着山坡倾泻而下,像一道铁水。
“快!都他妈快点进林子!”
王杲的声音已经变了调。
他策马在林缘来回跑,盯着还没进林的部众。
至少还有三千人散在外面,有些隔了二三里远,根本来不及。
一个头领冲过来:“贝勒,图尔格那边两千人还在东面!”
“顾不上了!”
王杲拽马就往林中钻。
树枝抽在脸上,割出一道血痕,他没有擦。
密林吞没了他。
松针的气味涌进鼻腔,头顶的枝叶遮住了天光。
战马在林间跑不快,蹄子踩在腐叶上打滑,他不得不放慢速度。
身后传来喊杀声。
那些没来得及进林的人——王杲不敢回头看。
他知道那是什么声音。
三万人碾过三千人,连个水花都不会溅。
“布防!”
王杲翻身下马,扯住身边一个百夫长的领子,“在这儿布防!弓箭手全压上来,对着林缘!他们骑兵进不来!”
对。
骑兵进不来。
密林里树木杂生,灌木丛密得插不进腿,马匹根本无法通行。
明军要追,只能下马步战。
而女真人从小在林子里打猎,这是他们的地盘。
王杲的呼吸稍微匀了些。
他开始部署兵力,让弓箭手占据高处的树干和岩石,长矛手蹲在灌木丛后面,形成三道防线。
“他不敢进来的。”
王杲对身边的头领说,像是在说服别人,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三万人挤进林子,建制全废,跟瞎子一样。李成梁再狂,也不会犯这种蠢——”
话没说完。
风变了方向。
一股焦糊味钻进鼻子。
王杲的瞳孔骤缩。他猛地转身,朝林缘方向望去——
橘红色的光,从林子边缘亮起来。
不是火把。是火墙。
连片的松林在燃烧。
干燥的松针是天然的引火物,火舌舔上树冠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议。
浓烟裹着松脂的辛辣气味,顺着风灌进来。
李成梁烧林子了。
“他疯了……”王杲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烧林子。
这片密林纵深二十里,一旦烧起来——
风是从南面吹的。
火借风势,正朝他这个方向蔓延。
“贝勒!火——”
“我有眼睛!”
王杲一把推开那个报信的人,嘴唇哆嗦了一下。
他想过李成梁会围,会饿,会等,会派小股兵力骚扰。
他没想过李成梁会烧。
这片林子烧起来,林子里的人就成了瓮中之鳖。
不用打,烟就能熏死一半。
往哪儿跑?
南面是火。
东面是河,渡河就是靶子。
西面——西面是林子深处,但火顺风追过来,跑得再快也快不过火。
只有北面。
但北面出了林子,就是平地。平地上,明军的骑兵在等着。
“他在赶我们。”王杲的牙关咬得咯吱响。
李成梁用火把猎物从巢穴里赶出来,赶到开阔地上,然后骑兵收割。
他一开始就没打算进林子。
烟越来越浓。
能见度急剧下降,呛得人睁不开眼。
身后的火光已经映红了半边天,树冠上的松针噼里啪啦炸开,像一场倒着下的雨。
“撤!往北撤!”王杲的声音被浓烟呛得断断续续。
队伍彻底乱了。
弓箭手从树上跳下来,长矛手扔了矛就跑,战马在浓烟里发了疯似的嘶鸣挣扎。
女真人引以为豪的林中作战优势,在这场火面前,一文不值。
王杲被亲卫架着往北跑。
松枝在脚下折断的声音,和身后火焰吞噬树木的轰鸣混在一起。
汗水和烟灰糊了满脸,肺里像灌了铁水。
一棵燃烧的松树轰然倒下,砸在他左侧三步远的地方。
火星溅上他的袍角,亲卫扑过来拍灭。
“贝勒,快走!”
王杲跌跌撞撞往前跑。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出了林子就是死,不出林子也是死。
他还没想好怎么选。
北面的林缘已经能看见光了——不是火光,是天光。
树木稀疏起来,灌木矮了下去。
然后他听见了马蹄声。
从林外传来的。
整齐、沉重。
明军的骑兵,已经在北面列好了阵。
王杲的脚步停住了。
身后是火,面前是刀。
他站在林缘最后一排树下,浓烟从背后涌过来,裹住他的身体。
透过稀疏的枝叶,他看见了那面大纛。
“李”字旗,在暮色里猎猎翻卷。
旗下一个人骑在马上,铁甲漆黑,左臂缠着绷带,端端正正地望着这片正在燃烧的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