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置

关灯

第十六章 冰心问道

    第十六章 冰心问道

    冰心洞内,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

    千年玄冰凝聚的玉台散发出恒定不变的刺骨寒意,与邱尚广体内运转不休的《冰心剑典》遥相呼应,将石室化作一片与世隔绝的冰雪世界。夜明珠的光芒透过层层冰晶,折射出迷离冷冽的光晕,映照着他静坐如磐石的身影。

    自那日与师尊、掌门在黑风洞分别,回到这冰心洞闭关,已过去月余。

    外表看去,他面色已恢复如常,甚至因寒气的浸润,更显出一种玉石般的冷白莹润。气息沉凝悠长,与身下玄冰玉台隐隐共鸣,仿佛已与这极寒秘境融为一体。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体内那场无声的战争,远未结束。

    慧闻罗汉残留的佛力,如同一条被强行驯服的怒龙,虽被《冰心剑典》的冰心剑意层层包裹、约束,却始终未曾真正降服。它盘踞在经脉深处,与精纯的冰心灵力并行不悖,却又格格不入,彼此间形成一种微妙的平衡与对抗。每一次灵力运转,都需他耗费远超以往的心神去引导、调和,稍有不慎,便是两股力量冲突加剧,经脉欲裂。

    更麻烦的,是那枚碎裂的降魔杵残片。它被掌门以秘法暂时封印在胸口,但其中蕴藏的慧闻罗汉最后一道“封镇”执念,却如同附骨之疽,缠绕在他的神魂之上。这执念并非恶意,反而带着一股悲天悯人、誓镇邪魔的宏愿,但它过于强大,过于执着,时刻都在试图影响他的心神,将他拉入那股“封镇一切”的意志之中,几乎要将他的“冰心剑意”也同化为纯粹的“镇魔佛力”。

    这一个月,与其说是在疗伤恢复,不如说是一场与自己、与外来佛力、与古罗汉执念的艰难角力。

    剑道,讲究锐意进取,一往无前,斩断一切阻碍。

    佛力,讲究中正平和,包容化解,渡化一切孽缘。

    执念,更是纯粹到极致的目标,不容丝毫偏离,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三者在他体内碰撞、纠缠、排斥、又不得不因形势所迫而勉强共存。若非他道心坚定如铁,意志坚韧不拔,加之《冰心剑典》对心神的守护有奇效,恐怕早已被佛力侵染,沦为只知“封镇”的傀儡,或被执念同化,失去自我。

    “嗡……”

    胸口的降魔杵残片传来一阵轻微的悸动,那股“封镇”执念又悄然活跃起来。识海之中,破碎的梵音回响,夹杂着慧闻罗汉坐化前最后的悲愿景象——黑暗的裂隙,咆哮的凶魂,佛光普照,以身镇魔……

    邱尚广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冰心剑典》心法加速运转,冰心剑意如同最锋利的冰棱,刺入翻腾的识海,将那些干扰心神的画面与梵音一一斩碎、冰封。

    “我之道,乃剑道。我之心,乃冰心。镇魔卫道,可用剑,而非被‘镇魔’之念所用。”他心中默念,眼神愈发清明锐利。

    这一个月的煎熬,并非全无收获。在佛力与执念的反复冲击磨砺下,他的冰心剑意非但没有被削弱,反而被淬炼得更加纯粹,更加凝练。以往一些剑道上的滞涩之处,在应对外来力量冲击时,竟豁然开朗。他对自身灵力的掌控,也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精微地步。

    更重要的是,他开始尝试去“理解”那股佛力,而非仅仅是“对抗”或“压制”。

    慧闻罗汉的佛力,精纯浩瀚,充满一种悲悯与坚韧。其核心并非简单的“渡化”或“镇压”,而是一种对“秩序”的维护,对“混乱”与“毁灭”的抗拒。这与剑道斩断虚妄、守护本真的理念,在某种程度上,竟有相通之处。

    只是,佛力走的是“包容化解,建立秩序”的路,以慈悲心,化戾气为祥和。

    而剑道,则是“斩破虚妄,守护秩序”的路,以手中剑,斩灭一切威胁。

    两者手段不同,但目标……或许并非完全背道而驰。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一道闪电,让他对体内两股力量的关系,有了新的认识。纯粹的对抗只会两败俱伤,或许……可以尝试寻找一种共存,甚至互补的方式?

    当然,这绝非易事。佛力与剑意属性相冲,本质迥异。想要让它们在体内和谐共存,甚至相辅相成,需要找到那个极其微妙、近乎不可能的平衡点。这比单纯的炼化或驱逐,要困难百倍、千倍。

    但邱尚广的性格,决定了越是艰难,越能激起他的斗志。既然这佛力与执念因他选择封镇裂隙而沾染,那他便要彻底降服它们,化为己用,而非被其拖累。

    他缓缓伸出手,掌心向上。心念微动,一丝精纯的冰蓝色灵力自指尖透出,在掌心凝聚成一枚小小的、不断旋转的冰晶雪花,边缘锋锐,寒意凛然。

    紧接着,他尝试引导一丝盘踞在经脉深处的淡金色佛力。佛力起初有些抗拒,但在《冰心剑典》灵力的包裹与引导下,不情不愿地流淌而出,在掌心另一处,化作一点温暖柔和的淡金色光晕。

    冰晶雪花与淡金光晕,各自散发着截然不同的气息,在掌心静静悬浮,彼此靠近,却又泾渭分明,隐隐排斥。

    邱尚广凝神屏息,小心翼翼地控制着两股力量。他不再试图强行让它们融合,而是尝试理解它们的“频率”,它们的“律动”。

    冰心剑意,冷冽,迅捷,一往无前,如同极地的寒风,带着切割万物的锋锐。

    慧闻佛力,温厚,绵长,坚韧不拔,如同深山的古刹钟声,带着涤荡邪祟的庄严。

    他尝试调整冰心灵力的运转节奏,让其少一分凌厉,多一分沉凝;尝试引导佛力,让其少一分温和,多一分……决绝的守护之意。

    这过程极其耗费心神,对灵力的操控要求达到了匪夷所思的精细程度。额角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又被寒气瞬间冻结成冰晶。但他眼神专注,没有丝毫动摇。

    时间一点点过去。

    掌心的冰晶雪花,旋转的速度似乎慢了一丝,边缘的锋锐并未减弱,但那股一往无前的“冲劲”内敛了些许,多了点稳如泰山的“定力”。

    而那点淡金光晕,也不再是单纯的温暖柔和,光芒中心,隐隐透出一丝极淡的、如同琉璃般的坚硬光泽,仿佛具备了某种“不可摧折”的特质。

    排斥感,似乎减弱了那么一丝丝。

    虽然依旧泾渭分明,但两者之间那种剑拔弩张的对立,似乎缓和了微不足道的一点点。

    就在邱尚广全神贯注,试图抓住这微妙变化,进一步调整时——

    “尚广。”

    一个苍老而平静的声音,直接在冰心洞内响起,并非通过石门传入,而是仿佛洞穿了空间,直接回荡在冰晶之间。

    邱尚广心中一动,掌心灵力与佛力瞬间收回体内。他睁开眼,望向洞口方向。

    无声无息,一道身着简朴灰袍、身形瘦削如古松的身影,已出现在冰心洞内,正是他的师尊,开阳峰首座凌虚真人。

    凌虚真人负手而立,目光如电,在邱尚广身上扫过,尤其在看到他掌心残留的冰晶碎屑与一丝淡金微光时,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讶异。

    “师尊。”邱尚广起身,恭敬行礼。

    “嗯。”凌虚真人微微颔首,走到玄冰玉台旁,伸出枯瘦的手指,在冰冷的玉台上轻轻一点。一点灵光没入,玉台上竟泛起水波般的涟漪,映照出洞外的景象——依旧是开阳峰熟悉的景色,但视角似乎更高,更远。

    “你的伤,如何了?”凌虚真人问,语气平淡。

    “经脉已复,灵力运转无碍。只是佛力与剑意冲突,尚需时日调和。”邱尚广如实回答。

    “调和?”凌虚真人转过身,直视着他,目光仿佛能穿透他的身体,看到他体内两股力量的纠缠,“你欲如何调和?炼化?驱逐?还是……并存?”

    邱尚广沉默了一下,道:“弟子愚钝,尚在摸索。然慧闻罗汉佛力精纯浩瀚,其‘封镇’之意,与弟子剑道‘守护’之念,或有相通之处。若能寻得共存之法,或可增益己身。”

    “共存?”凌虚真人声音微提,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道、佛殊途,理念迥异。剑道锋芒,佛力圆融。强行糅合,易成四不像,反损根基。古往今来,欲走此路者,多走火入魔,或一事无成。你可知其中凶险?”

    “弟子知晓。”邱尚广垂首,语气却无动摇,“然此佛力因弟子封镇裂隙而来,此执念因弟子承先贤之志而起。既已沾因果,便需了因果。逃避炼化,或可保一时无虞,却终是隐患。唯有直面,寻其根本,化外力为己用,方是正道。”

    凌虚真人盯着他看了许久,洞内只有寒气流动的细微声响。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你自幼性子执拗,认定之事,九牛难回。也罢,路是你自己选的,是成是败,是福是祸,皆由你自担。只是需牢记,莫要迷失本心。你之道,终究是剑道。外物可借鉴,不可为主。”

    “弟子谨记师尊教诲。”邱尚广肃然道。

    凌虚真人不再多言,转而道:“你闭关月余,外界之事,可知晓?”

    “弟子不知,请师尊示下。”

    “黑风洞裂隙,经我与你掌门师伯,及玉磬、青木师弟联手布下‘四象封魔大阵’,已暂时稳固。然其内凶魂躁动未息,封印需时时加固,牵扯我等大量精力。”凌虚真人语气沉凝,“魔教‘圣火教’活动愈发猖獗,不止我昆吾地界,东华神洲多处皆有魔踪显现,似在寻找什么,或酝酿更大阴谋。雷音寺那边,苦寂大师已亲自传讯,承认那女娃黄美宣身世确与‘镇魔井’封印有关,其体内佛珠乃关键之物,请我昆吾务必护其周全,并言不日将派使者前来,共商应对之策。”

    黄美宣……邱尚广心中微动。那日镇岳峰一别,已过月余,不知她在那种环境下,如今怎样了。

    “至于那女娃,”凌虚真人仿佛看穿他心思,淡淡道,“安置于镇岳峰后,初时惶惑不安,近日据静云所言,倒似平静了些,每日按时服药打坐,无甚异动。青木师弟探查,其体内佛珠暂时安稳,眉心‘业火红莲’印记亦未扩散。然此非长久之计,佛珠与凶魂感应日深,终有压制不住之日。”

    他顿了顿,看向邱尚广:“你于黑风洞外,曾见其佛珠异动,可有所感?”

    邱尚广回忆当时情景,沉吟道:“其佛珠之威,似与距离、环境、及其自身心神状态有关。距离凶魂或阴煞源头越近,其心神波动越大,佛珠反应越强。反之,在清静之地,其心绪平稳时,佛珠则显沉寂。其眉心印记,似为佛珠与凶魂感应之桥梁,亦是其自身某种潜藏特质之显现。”

    凌虚真人颔首:“与青木师弟判断相合。此女体质特殊,身负佛缘,却又似被某种力量遮掩禁锢,导致修行滞涩,灵智蒙昧。如今封印松动,佛珠觉醒,其‘宿慧’或将渐开,是福是祸,犹未可知。宗门将其隔离,亦是无奈之举。”

    邱尚广默然。他知道师尊所言是实情。黄美宣就像一颗不稳定的火种,靠近烈焰(凶魂)会爆燃,置于清冷之地(隔离)方能暂时安稳。但谁也不知道,这颗火种内部,究竟蕴藏着怎样的力量,最终是会温暖他人,还是焚尽一切。

    “你既已卷入此事,有些隐秘,也该让你知晓。”凌虚真人忽然话锋一转,语气更加低沉,“关于那‘九婴’凶魂,及雷音寺镇压之内情。”

    邱尚广心神一凛,凝神静听。

    “上古末期,天灾频仍,妖魔横行。九婴乃其中至凶至戾者,九首可喷水火毒烟,所过之处,赤地千里,生灵涂炭。当时道、佛、妖、乃至一些隐世古修联手,付出惨重代价,方将其重创。然其凶魂不灭,难以彻底诛杀。”

    凌虚真人目光悠远,仿佛穿透时光,看到了那场惨烈大战。

    “最终,由当时佛门领袖‘大梵音寺’数位已证得菩萨果位的高僧,以无上佛法,借天地至宝‘八宝琉璃盏’之力,将九婴残魂强行分割,分别镇压于神州各处至阴至煞、或至阳至正之地,以阵法消磨其凶性,以期岁月将其彻底净化。”

    “雷音寺‘镇魔井’,便是其中一处主封印,镇有九婴最为核心的一缕‘本源凶魄’。而黑风洞幽冥裂隙之下,据古籍残篇与慧闻罗汉遗物所示,很可能镇压着其一部分‘怨煞之躯’或‘残破妖丹’。两者同源,相距又非遥不可及,故能彼此感应。”

    邱尚广恍然,原来如此。怪不得魔教选择在黑风洞动手,此地封印的凶魂部分,能与雷音寺的主封印产生共鸣,再以黄美宣佛珠为引,便能极大削弱整体封印!

    “慧闻罗汉,乃六百年前大梵音寺最后一位证得罗汉果位的战僧。彼时黑风洞封印已有松动迹象,他奉命前来加固,却遭遇强敌与封印反噬,最终力竭,于此地坐化,以残存金身佛力,融入封印,方才稳住局势。”凌虚真人语气中带着一丝敬意,“你所获降魔杵残片,便是他当年随身法器之一,蕴含其最后‘封镇’执念。此物对镇压此地方有奇效,但也因此,与那女娃佛珠,乃至雷音寺主封印,皆有微妙联系。”

    至此,许多线索串联起来。黄美宣母感佛光而生,其佛珠乃大梵音寺遗留之物,内含古老佛力,与镇压九婴的佛门先贤同源。她身负“宿慧”,或许是当年某位参与镇压的高僧转世,或因其母机缘沾染佛力,成为连接封印的“钥匙”。慧闻罗汉坐化于此,其法器遗念与黄美宣佛珠产生共鸣。魔教欲利用此点,内外夹击,破坏封印,释放凶魂。

    “苦寂大师将其送来,既是保护,亦是试探,或许……也存了借我昆吾之力,助其真正掌控佛珠,甚至彻底解决此隐患的心思。”凌虚真人总结道,眼中闪过一丝冷芒,“只是这担子,未免太沉了些。”

    洞内陷入短暂的沉默。真相远比想象的更庞大,更复杂,牵扯的因果也更深。

    “弟子明白了。”邱尚广消化着这些信息,沉声道,“如此看来,魔教所图,绝非黑风洞一地。其目标,很可能是破坏多处封印节点,最终令九婴凶魂彻底脱困。”

    “不错。”凌虚真人颔首,“此乃席卷神州之浩劫前兆。我昆吾既已身处漩涡,便避无可避。‘悬空秘境’之行,你需加倍小心。秘境乃上古遗留,内部空间不稳,规则奇异,最易隐藏阴谋。魔教很可能在其中有所布置,或寻找与封印相关之物。你身为领队,需护持同门,探查魔踪,若有发现,即刻传讯,不可莽撞。”

    “是。”邱尚广应下,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秘境本就危险,如今又添魔劫阴影,此行注定不会平静。

    “另外,”凌虚真人看着他,语气罕见地带上了一丝犹豫,但最终还是说道,“那女娃黄美宣……你既与她有此番因果,又曾出言点醒于她。日后若有机会……可稍加留意。其心性质朴,身世堪怜,宗门虽行隔离之举,却非绝情。青木师弟会尽力助她。你……心中有数即可。”

    这番话,说得颇为含蓄。但邱尚广听懂了师尊的意思。宗门对黄美宣是保护也是控制,态度复杂。师尊是让他,在可能的范围内,对那个身陷囹圄、身世凄楚又牵连巨大的小尼姑,保留一丝情分,或许未来某时,这份情分能有所用,亦或……能让她在这残酷的漩涡中,多一丝慰藉。

    “弟子……明白。”邱尚广沉默片刻,低声应道。

    “好了。”凌虚真人似乎不打算再多言,转身望向洞外水波般的景象,“你伤势既已无碍,佛力调和亦非一日之功。出关吧。秘境开启在即,诸事需早作准备。开阳峰事务,你也需过问一二。”

    说完,他身形渐渐变淡,如同融入冰晶寒气之中,消失不见。只留下那玄冰玉台上微微荡漾的涟漪,以及洞中愈发凛冽的寒意。

    邱尚广独自站在冰心洞中央,良久未动。

    师尊带来的信息,如同沉重的石块投入心湖。九婴凶魂的真相,魔教的阴谋,黄美宣的身世,慧闻罗汉的悲愿……一切的一切,都指向一场即将席卷天地的风暴。

    而他,已被推到了风暴眼附近。

    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意念微动,一丝冰蓝灵力与一丝淡金佛力再次浮现,依旧泾渭分明,但彼此间的排斥,似乎真的比之前弱了那么一丝丝。

    “剑道……佛力……封镇……”他喃喃自语,眼中光芒明灭不定。

    良久,他缓缓握紧手掌,将两股力量收回体内。眸光重新变得沉静、锐利,如同经过淬炼的寒冰之剑。

    前路艰险,迷雾重重。

    但既已执剑,便唯有前行。

    斩开迷雾,劈开荆棘,于不可能中,寻一线生机。

    无论是体内的佛力冲突,还是外界的魔劫阴谋,亦或是那个被囚于孤峰、命运未卜的小尼姑……

    他,邱尚广,昆吾派开阳峰首席弟子,半步金丹的剑修,都将以手中之剑,一一应对。

    冰心洞的寒气,依旧刺骨。

    但他心中,那点因明悟而生的微光,却仿佛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明亮、坚定。

    转身,迈步。

    走向那缓缓洞开的石门,走向外面真实而汹涌的世界。

    问道之途,从无坦途。

    唯有一剑,可斩虚妄,可见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