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佛光初绽
第十五章 佛光初绽
镇岳峰,孤峙于昆吾山脉西北角。山势险峻,壁立千仞,常年罡风呼啸,云雾缭绕,人迹罕至。其山腹之中,凿有一处清幽僻静的院落,名为“清心别院”,乃昆吾派处置特殊“囚犯”或保护重要“人物”之地,外围设有层层叠叠、威力巨大的禁制阵法,更有执法殿精锐弟子日夜轮值看守,戒备之森严,堪比宗门重地。
别院不大,仅有几间石室,一个巴掌大的天井,天井中孤零零立着一株半枯的老松。陈设更是简陋到了极致,一桌一椅一石床,除此之外,别无长物。石壁冰冷,空气中弥漫着常年不见阳光的阴湿气息,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孤寂。
黄美宣蜷缩在冰冷的石床上,已经三天了。
三天前,天枢殿内,掌门那句“安置于镇岳峰清心别院,无令不得擅离”的话语,如同冰锥,刺穿了她的心脏。她不明白,自己只是担心方焱师兄的安危,只是想去做点什么,为什么会引来如此严重的后果?黑风洞的变故,魔修的阴谋,那些听起来就让人毛骨悚然的“九婴”、“圣源”,还有掌门和长老们那凝重如山的目光,都像沉重的石块压在她胸口,让她喘不过气。
她被带到这里,像一件危险的物品,被小心翼翼地“存放”起来。石室的门无声关闭,隔绝了外界的一切。没有阳光,没有鸟鸣,没有药圃的清香,没有芷兰师姐的唠叨,更没有方焱师兄那咋咋呼呼却让人安心的声音。只有永恒的寂静,和石壁渗出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寒意。
静云师姐被允许每日送一次饭食和丹药,但停留不得超过一炷香时间。每次看到她,黄美宣都想扑上去,抓住她的手,问问为什么,问问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但静云师姐只是红着眼圈,将食盒和药瓶放下,温言安慰几句,便匆匆离去,眼神里满是爱莫能助的悲悯。
方焱师兄来过一次,隔着厚厚的石门和禁制,在外面大声嚷嚷,说他打伤了几个乱嚼舌根说她是“灾星”、“祸水”的弟子,让她别怕,好好养着,等他找到办法就接她出去。他的声音很大,充满了愤怒和不平,却也让黄美宣更加清晰地认识到自己的处境——她成了一个需要被“隔离”的麻烦。
而邱师兄……自那天大殿一别,再未出现。
黄美宣知道,邱师兄伤得很重,需要闭关。她也知道,邱师兄那样的人物,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比如准备那个听起来就很危险的“悬空秘境”。她没有资格,也没有理由去期待什么。只是每当深夜,石室中只有她一人,听着外面罡风如鬼哭狼嚎般掠过山崖,恐惧和孤独如同冰冷的潮水将她淹没时,她总会忍不住想起那个背着她走出荒地破庙的背影,想起他在传功阁前为她解围的冷峻侧脸,想起他在黑风洞冲天而起、剑斩鬼王的决绝身影。
那身影,是这片冰冷孤寂中,唯一一点虚幻的暖色。
“为什么……会是我……”她抱着膝盖,将脸埋在臂弯里,无声地流泪。眼泪很快变得冰凉,贴在皮肤上,带来更深的寒意。胸前的木佛珠静静垂着,触手冰凉,再无一丝灼热或异动,仿佛那夜黑风洞的爆发,耗尽了它最后的力量,也彻底将她推入了这万劫不复的境地。
她想起苦寂师父送她离开雷音寺时,那复杂难言的眼神;想起青霖城外,那只诡异的土猫和巷中的地痞;想起坠星原边缘的血妖藤和破庙中的金光骸骨;想起静思崖那莫名的牵引和神魂剧痛;想起黑风洞外,佛珠不受控制地发烫,以及昏迷前感受到的那一丝足以冻结灵魂的凶戾……所有破碎的片段,此刻如同梦魇般在她脑海中翻腾、重组。
难道自己真是什么“钥匙”?是引来灾祸的“祸水”?是注定要被关在这里,不见天日的“囚徒”?
绝望如同藤蔓,缠绕着她的心脏,越收越紧。
“不……我不要……”她哽咽着,声音细弱蚊蚋,在空荡的石室里显得如此无力。
她想念听竹小筑窗外的竹影,想念药圃里泥土的清香,想念传功阁里李师叔讲解丹道时温和的声音,甚至想念方焱师兄咋咋呼呼喊她“小尼姑”的样子……那些平凡而温暖的日常,如今想来,竟如此奢侈。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自己的呼吸和心跳,以及石壁深处隐约传来的、禁制运转的微弱嗡鸣。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天,也许是一个时辰。石室厚重的石门,发出低沉的摩擦声,缓缓向一侧滑开。
不是送饭的静云师姐。时辰未到。
黄美宣茫然地抬起头,泪眼模糊中,看到一道挺拔如松的青色身影,逆着门外透入的、有些刺眼的天光,站在门口。
天光勾勒出他冷硬的轮廓,看不清面容,但那熟悉的气息,那沉静如渊、仿佛能镇压一切动荡的气场,让她瞬间屏住了呼吸。
邱……师兄?
她不敢相信地眨了眨眼,泪水滚落,视野清晰了一些。
真的是他。
邱尚广缓步走入石室,石门在他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外界的光线与声音。石室内重归昏暗,只有墙壁上镶嵌的几颗夜明珠散发着冷白的光芒,映照着他略显苍白却依旧轮廓分明的脸,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青色布袍,气息依旧有些虚浮,但那股属于顶尖剑修的锋锐与沉凝,却已重新凝聚。只是眉宇间,似乎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以及……某种更深沉的东西。
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到石桌旁,将那把样式古朴的长剑轻轻靠在桌边,然后自己在那唯一的一把石椅上坐下,目光平静地落在黄美宣身上。
黄美宣手足无措,慌忙擦干眼泪,想从石床上下来行礼,却因为蜷缩太久,腿脚发麻,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邱尚广没有动,只是看着她。
黄美宣站稳身体,低着头,不敢看他,小手紧紧攥着僧衣的下摆,声音细若游丝,还带着浓重的鼻音:“邱……邱师兄。”
“嗯。”邱尚广应了一声,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伤势如何?”
“好……好多了。青木师叔给的药,很有用。”黄美宣小声回答,心脏却砰砰直跳。她没想到邱师兄会来看她,更没想到是在这种地方,这种时候。
“神魂可还有不适?”邱尚广又问,目光似乎在她眉心那若隐若现的暗红纹路上停留了一瞬。
黄美宣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眉心,那里自从黑风洞昏迷醒来后,就多了一道淡淡的、仿佛莲花花瓣般的暗红色痕迹,不痛不痒,但青木师叔和静云师姐看到时,脸色都很难看。她摇了摇头:“没……没有不适。就是……有时候会觉得,这里有点热。”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那里是佛珠贴着的地方。
邱尚广沉默了片刻。石室内只剩下两人清浅的呼吸声。
“黑风洞之事,非你之过。”他忽然开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魔教处心积虑,谋划已久,你不过是恰好被卷入其中。”
黄美宣猛地抬头,眼中还蓄着泪水,怔怔地看着他。这是三天来,第一次有人对她说,这不是她的错。
“然,你身怀异宝,牵连甚深,已成众矢之的。”邱尚广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宗门将你安置于此,名为软禁,实为保护。外界魔教虎视眈眈,内部亦难免有人心思浮动。此地禁制重重,执法殿精锐看守,方可保你无虞。”
保护……黄美宣咀嚼着这两个字,心中苦涩稍减,但更多的还是茫然和无助。即便这是保护,这种与世隔绝、如同囚徒般的日子,又要持续到何时?
“我……我是不是,真的是‘钥匙’?真的会引来灾祸?”她鼓起勇气,问出了压抑在心中最深的恐惧。
邱尚广看着她因恐惧而微微颤抖的肩膀和眼中破碎的光芒,没有立刻回答。他手指在冰冷的石桌上无意识地敲击了两下,才缓缓道:“是,也不是。”
黄美宣困惑地看着他。
“你胸前佛珠,确与上古凶魂九婴封印相关,可视为‘钥匙’之一。”邱尚广语气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但灾祸之源,在于凶魂,在于魔教,在于人心贪妄,而非钥匙本身。钥匙无错,错在欲用钥匙开启灾劫之人。”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石壁,看向了更远的地方:“你觉得自己是累赘,是祸水,是因你只看到了自身的无力与牵连。却未见,你能于黑风洞外,以佛珠微光,引动凶魂与邪阵刹那凝滞,为破局赢得一线之机。此非无用,恰是关键。”
黄美宣愣住了。她从未想过,自己那不受控制的、险些害死自己的佛珠异动,在邱师兄眼中,竟有如此意义。
“祸福相依,因果难测。”邱尚广继续道,声音在空旷的石室里回响,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你因佛珠而卷入劫难,亦可能因佛珠而觅得生机。关键在于,你如何自处。”
他站起身,走到石室中央,背对着她,望着墙壁上冰冷的夜明珠光芒:“宗门将你安置于此,是让你避开风口浪尖,而非让你在此自怨自艾,消磨志气。青木师叔为你调养,是固你根本;此地清静,是让你有时日,审视己身。”
他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那目光不再像以往那般纯粹是审视和冷静,似乎多了一丝极淡的、近乎严厉的期待:“黄美宣,你当真以为,你除了这具躯壳和那串自己都无法掌控的佛珠,便一无所有,只能任人摆布,随波逐流吗?”
黄美宣被他问得浑身一震,呆呆地看着他。
“雷音寺十年,你诵经礼佛,可曾真解佛意?昆吾数月,你习《太清导引术》,可曾明悟道心?”邱尚广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敲打在她心上,“你感应草木灵气之能,从何而来?静思崖禁制为何独独对你起反应?黑风洞外,佛珠因何而鸣?这些,你可曾深思?”
“我……”黄美宣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言以对。是啊,她从未真正想过。在雷音寺,她只是机械地重复;在昆吾,她只是被动地接受。那些异常,那些痛苦,那些迷茫,她都归咎于自己的“没用”和“倒霉”,却从未想过,这些背后,是否隐藏着属于她自己的、独一无二的……东西?
“慧闻罗汉坐化前,以最后佛力,借你佛缘为桥,再封凶魂一甲子。”邱尚广缓缓走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锐利如剑,仿佛要剖开她所有的迷惘与怯懦,“他选中你,而非他人。雷音寺将你送至昆吾,苦寂大师信中提及你‘宿慧’与‘佛缘’。你以为,这一切,都只是巧合,都只是因为你‘运气不好’?”
黄美宣被他目光所慑,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背抵住了冰冷的石壁,退无可退。邱师兄的话语,像一把钥匙,正在试图撬开她内心深处那扇紧紧关闭、连她自己都不敢窥探的门。
“你的路,不在雷音寺的晨钟暮鼓,亦不在昆吾山的清规戒律。”邱尚广的声音低沉下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你的路,在你自己脚下,在你能否看清自己身上背负的,究竟是诅咒,还是机缘;在你能否掌控那串佛珠,而非被它所掌控;在你能否找到属于自己的‘道’,而非活在他人的眼光与安排之中。”
他伸出手,不是触碰她,而是指向她的心口,指向那串隐藏的佛珠:“恐惧,逃避,自怜,于事无补。唯直面之,接受之,驾驭之,方有破局之机。宗门可护你一时,护不了一世。我能救你一次,救不了每一次。最终能走出来的,只有你自己。”
说完这席话,邱尚广不再多言。他重新拿起靠在桌边的长剑,转身,走向石门。厚重的石门无声滑开,外界的天光再次涌入,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
“邱师兄!”黄美宣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带着颤抖,却似乎多了点什么。
邱尚广脚步微顿,并未回头。
“我……我该怎么做?”她问,声音里充满了迷茫,却也有一丝微弱却坚定的、寻求方向的渴望。
“静下心来。”邱尚广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平淡依旧,却似乎不再那么冰冷,“此地虽静,却非绝地。青木师叔之药,可固你身;《太清导引术》,可宁你神。至于佛珠……”他顿了顿,“尝试去感受它,理解它,而非恐惧它。它既认你为主,自有其理。”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已消失在门外。石门缓缓闭合,再次将石室与外界隔绝。
石室内重归寂静。
但这一次的寂静,似乎与之前不同。
黄美宣依旧靠着冰冷的石壁,泪水不知何时已经止住。邱师兄的话,如同惊雷,在她混沌迷茫的心湖中炸开,荡起层层涟漪。
诅咒?还是机缘?
累赘?还是关键?
随波逐流?还是走出自己的路?
她反复咀嚼着这些话,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心上。
是啊,她一直在害怕,在逃避,在怨天尤人。害怕自己身上的异常,逃避可能到来的责任,怨恨命运的不公。可她从未真正去面对,去思考,这些异常从何而来?又意味着什么?佛珠选择她,真的只是因为她“运气不好”吗?苦寂师父送她来昆吾,真的只是觉得她“愚钝”吗?
还有那感应草木灵气的能力,那对古老禁制的莫名吸引……这些,难道不也是她的一部分吗?
她缓缓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双手。这双手,曾经只会笨拙地敲打木鱼,慌乱地挖掘草药,无力地抓着邱师兄的衣角。但现在,或许……它们也可以握住些什么?
比如,握住自己的命运?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迸出的一点火星,微弱,却顽强地燃烧起来。
她走到石桌边,拿起静云师姐早上送来的食盒。里面是简单的灵谷饭和两碟素菜,还有一瓶青木师叔特意炼制的“养神丹”。
她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吃着已经冷掉的饭菜。味道寡淡,但她吃得很认真。
吃完饭,她盘膝坐在冰冷的石床上,闭上眼睛,开始运转《太清导引术》。
清凉的灵力缓缓在经脉中流淌,抚慰着神魂深处因黑风洞事件留下的隐痛。这一次,她没有像往常一样,仅仅将其当作疗伤和修炼的功课。她尝试着,将心神沉入更深处,去感受灵力流转时,身体细微的变化,去捕捉那偶尔出现的、对周围环境灵气波动的模糊感应。
渐渐地,她进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专注状态。石室的冰冷,外界的孤寂,心中的恐惧与茫然,似乎都暂时远离了。只有灵力运转的轨迹,心脏平稳的跳动,以及……胸口那串佛珠,传来的、微弱却稳定的、温润的触感。
她没有试图去“沟通”佛珠,那对她来说还太遥远。她只是去“感受”它的存在,就像感受自己的呼吸,自己的心跳。
不知过了多久,当她从入定中醒来时,石室内夜明珠的光芒似乎柔和了一些。她感觉精神好了许多,那种沉甸甸压在心头的绝望感,似乎也减轻了一丝。
她走到石室那扇唯一的、被禁制封印的窗前。窗外是陡峭的崖壁和永恒的云雾,什么也看不见。但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邱师兄说得对。恐惧和逃避没有用。自怨自艾也没有用。
这里是牢笼,但也许,也可以是修炼场。
宗门保护她,是责任,也是束缚。她不能永远活在这种保护之下。青木师叔的药能治她的伤,静云师姐的关心能温暖她的心,但路,终究要自己走。
佛珠是钥匙,是麻烦,但也可能是……力量?属于她自己的力量?
她不知道答案。但她开始想要去寻找答案。
接下来的日子,黄美宣的生活似乎没有变化,依旧是送饭、吃药、打坐、望着窗外发呆。但静云师姐再来时,却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些不同。
小尼姑的眼神,虽然依旧带着不安和迷茫,但深处那层厚厚的、如同死水般的绝望与麻木,似乎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带着点探究和思索的微光。她不再总是蜷缩在石床上,有时会站在窗边,静静地看着外面(虽然什么也看不到),有时会对着石壁,用手指无意识地划着什么,像是在记忆《太清导引术》的行功路线,又像是在描摹某种符文。
她吃饭不再像完成任务,而是细嚼慢咽,仿佛在品味食物的味道(虽然依旧寡淡)。她打坐的时间更长了,神情也更加专注。甚至有一次,静云师姐进来时,发现她正对着食盒里一片不小心掉落的菜叶发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叶片,眼神空茫,仿佛在感受着什么。
静云师姐没有打扰她,放下东西便悄悄离开,心中却暗自诧异。邱师兄那次短暂的探望,似乎真的在这个脆弱又倔强的小尼姑心里,点燃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这一日,静云师姐照例送来饭食和丹药。黄美宣接过,却没有立刻去吃,而是犹豫了一下,小声问道:“静云师姐,邱师兄……他的伤,好些了吗?”
静云师姐看了她一眼,温和道:“邱师兄在冰心洞闭关,有掌门和凌虚师伯照看,定然无恙。你不必担心。”
黄美宣“哦”了一声,低下头,默默吃饭。过了一会儿,她又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怯怯的期盼:“那……方焱师兄呢?他……他没受伤吧?”
“方焱那小子活蹦乱跳的,前几日还因为和人争执,被罚去清扫山门台阶呢。”静云师姐忍不住笑了笑,随即又正色道,“不过他也被严厉告诫,不得靠近镇岳峰,更不得试图探望你。这是掌门严令。”
黄美宣眼神黯了黯,轻轻“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静云师姐心中暗叹,知道这小丫头虽然看似平静了些,但终究是寂寞的,渴望与外界的联系。她收拾好空食盒,临走前,状似无意地说了一句:“对了,邱师兄闭关前,曾向青木师叔询问过几种稳固神魂、调和异种灵力的丹药方子,似乎……对你目前的状况有所助益。”
黄美宣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轻轻“嗯”了一声,头埋得更低。但静云师姐看见,她耳根处,悄悄爬上了一抹极淡的红晕。
石门再次关闭。
黄美宣慢慢吃着饭,脑海中却反复回响着静云师姐那句话。邱师兄……在关心她的伤势?还特意去问了丹药方子?
一股莫名的暖流,悄悄涌入心田,驱散了些许石室的寒意。
她吃完饭,服下丹药,再次盘膝坐下,开始今日的功课。
《太清导引术》运转得越来越顺畅,那股清凉的灵力如同溪流,缓缓洗涤着经脉,温养着神魂。她渐渐沉浸其中,物我两忘。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个时辰,或许是更久。
忽然——
一种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呼唤”感,毫无征兆地,在她识海深处响起。
那不是声音,不是图像,而是一种纯粹的、仿佛源自血脉深处的“共鸣”。
这感觉突如其来,却异常熟悉。与坠星原破庙外、静思崖前、黑风洞外……那种莫名的牵引和悸动,同出一源,但更加微弱,更加……平和?
黄美宣心神一震,从入定中惊醒。她下意识地捂住胸口,那里,沉寂多日的木佛珠,再一次……传来了温热的触感!
这一次,没有金光,没有异象,没有凶戾的气息。只有一股温润平和的暖流,如同冬日的阳光,透过佛珠,缓缓流入她的心田,流向她的四肢百骸。
与此同时,她眉心那点暗红色的、若隐若现的莲花纹路,也微微发热,与佛珠的暖流遥相呼应。
一种难以言喻的平静感,取代了以往的恐惧与不安。
她“听”到了。
不,不是听到,是“感觉”到了。
那“呼唤”,那“共鸣”,并非来自外界,并非来自什么邪魔或凶魂。
而是来自她自己。
来自她血脉深处,来自她神魂本源,来自那一直被她视为负担、视为灾祸源头的——“宿慧”。
模糊的、破碎的、如同尘封万古的画面,如同水底的气泡,悄然浮现在她的意识边缘。
她“看”到一片无垠的、金色的佛光之海。
她“看”到一尊顶天立地的模糊身影,手托某种器物,诵念着宏大的经文。
她“看”到凶煞滔天的九首巨影在佛光中挣扎、怒吼,最终被层层梵文锁链束缚、镇压。
她“看”到那尊模糊身影渐渐消散,化作点点金光,其中一点,落入凡尘,投入一个虔诚跪拜的妇人腹中……
画面破碎,消散。
黄美宣猛地睁开眼,大口喘息,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方才的景象太过震撼,太过模糊,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真实感。
那是……什么?
是幻觉?还是……记忆?
她抬起手,颤抖着抚上自己的眉心,那里,暗红纹路微微发烫。又摸了抚摸前的佛珠,温润依旧。
邱师兄说,要尝试去感受它,理解它,而非恐惧它。
这……就是感受吗?
这突如其来的“记忆”碎片,这佛珠与眉心印记的温和共鸣,意味着什么?
她不知道。
但这一次,她没有像以前那样惊慌失措,没有逃避,没有自怨自艾。
她只是静静地坐着,任由那温润的暖流在体内流淌,任由眉心印记微微发烫,仔细体会着这种奇异的、仿佛与生俱来的联系。
恐惧依旧存在,迷茫依旧深重。
但在这冰冷的石室中,在这无尽的孤寂里,一点微弱的、却属于自己的光,似乎……悄悄亮了起来。
如同冰封的河面下,悄然涌动的暖流。
如同绝望的深渊中,倔强萌发的新芽。
佛光初绽,虽微芒,却已刺破沉沉黑暗。
前路依旧荆棘密布,凶险未知。
但她似乎,终于鼓起了一丝勇气,想要去面对,去探寻,那隐藏在自己血脉与神魂深处的……
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