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春秋第一魔,天地不容客
卢升象率领四千重甲重骑,如两道钢铁洪流,自东西两门狂飙卷出,意图完成对那道孤影的致命合围。
然而,当他们挟着碾碎一切的声势扑到预定战场时,却发现完全没有那个必要,根本无需任何包抄。
那道身影早已深埋进了十万步卒的死亡丛林深处。战场已不是两军对垒的阵线,而是一个不断向内坍缩、喷溅着血浪的恐怖漩涡。
城头之上,顾剑棠的令旗精准挥动。层层军阵如同拥有生命的巨兽,在嘶吼与死亡中,为卢升象的重骑洪流,硬生生“犁”开了一条笔直通往漩涡中心的通道!
通道尽头,正是那单手持刀、缓步前行的背影。
“重骑营——!”卢升象深吸一口气,将长槊平举,咆哮声响彻战场,“随我——”
“碾过去——!!!”
“杀!!!”
四千匹披甲战马同时开始加速,铁蹄叩击大地的声音汇成沉闷的雷霆。人马皆覆重铠,如同移动的钢铁城墙,带着摧毁一切的动能,朝着那看似毫无防备的背影,发起了最蛮横、最直接的冲锋!
近了!更近了!
前排重骑甚至能看清对方衣衫上沾染的暗红血渍,能感受到槊尖即将贯体的冰冷触感。
然而——
预想中骨肉成泥、一击即溃的场景并未发生。
仿佛那不是一个人的脊背,而是横亘在天地之间、万古不移的巍峨山峦!
轰!!!
沉闷到令人心脏停跳的巨响炸开!
不是刀刃入肉,而是精钢锻打的厚重胸甲,以千钧之势,狠狠撞上了某种无形却坚不可摧的“壁障”!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拉长、扭曲——
冲锋在最前的重骑,连人带马,如同撞上了神话中的不周山!战马哀鸣戛然而止,骨骼碎裂声如爆豆般密集响起!披甲骑士像是被无形的巨锤迎面轰中,以比冲锋更快的速度,连同他们扭曲变形的铁甲与兵器,轰然倒飞回去,狠狠砸入后续的骑阵之中!
人仰马翻!钢铁洪流的前端,竟以如此荒诞而惨烈的方式,自行崩溃、堆叠!
也就在这撞击发生、卢升象瞳孔因极度惊骇而收缩的刹那——
他忽然明白了。
明白了对方为何始终……左手负剑于身后。
“铮——!”
一声清越如龙吟、却又冰冷到冻结灵魂的剑鸣,自那负于身后的“铁剑”上响起。
并非挥砍。
只是……释放。
一道无形无质、却让周遭空间都为之模糊颤栗的磅礴剑气,自剑身骤然迸发!它不是一道,而是在迸发的瞬间,便化作千百道、万千道!如同沉寂万载的火山终于喷发,又似九天银河决堤倾泻!
剑气如暴雨!如梨花!更如一张瞬间张开的、死亡织就的巨网!
快!
快到了极致!超越了视觉,超越了感知,甚至……超越了卢升象作为顶尖武将的生死直觉!
他只来得及看到眼前的空间微微扭曲了一下。
下一刻——
噗噗噗噗噗……!!!
连绵不绝、细微却令人毛骨悚然的贯穿声,在同一瞬间,响彻了整片重骑阵列!
卢升象,连同他身边上百名最精锐、铠甲最厚重的重骑兵,身体同时一僵。他们厚重的板甲、内衬的皮甲、乃至强韧的躯体,在那无形剑气面前,如同最脆弱的宣纸。
一个个碗口大小、前后通透的孔洞,凭空出现在他们的胸膛、脖颈、头颅之上。没有鲜血立刻喷溅,因为剑气太快,太冷,甚至暂时封住了创口。
紧接着。
嗤——!!!
仿佛有看不见的巨神,以大地为砧板,以这千军万马为食材,挥动了无形的屠刀。
那磅礴剑气在贯穿首批上百骑后,并未消散,而是继续向前、向两侧疯狂“犁”去!
从极高的天空俯瞰,便会看到这样一幕:
原本严整密集、如同黑色铁块的离阳重骑方阵,以及后方拥挤的步卒大阵中,突然凭空出现了数道清晰无比的、笔直的“空白”轨迹!就像有人用烧红的铁钎,狠狠烙进了凝固的油脂之中!
轨迹所过之处,无论是人是马,是甲胄还是兵刃,尽数化为漫天飞溅的、混杂着钢铁碎片的腥红血雾!残肢断臂、破碎的甲叶、折断的兵器,如同被暴风卷起的枯叶,高高抛起,又簌簌落下。
真正的血雨,混合着细碎的内脏与骨渣,瓢泼般淋下,将更大范围的战场染成一片恐怖的暗红。
城头之上。
顾剑棠按在“南华”刀柄上的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青白,手背上暴起的青筋如虬龙盘绕。他脸上惯有的沉稳与冷酷,此刻凝固成一种近乎石雕的僵硬。
他亲眼看着自己最器重、寄予厚望的悍将卢升象,在那道无形剑气掠过的瞬间,连人带马,如同被投入风暴中心的瓷器,无声地——碎裂、崩解、化为一蓬凄艳的血雾与金属残渣,与其他士卒的碎片混在一起,再也分不出彼此。
没有悲吼,没有临终遗言。
只有最彻底的、物理意义上的……抹除。
离阳大将卢升象,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死了。
不是力战不屈,不是悲壮殉国。甚至没能让那身影回一下头。只是那万千剑气中微不足道的一缕,便将他连同百炼铠甲与勃勃野心,一同抹去,干净得如同拂去一粒尘埃。
紧随其后的,是重骑冲锋动能被强行阻断引发的连锁崩溃。前排人马的瞬间湮灭,导致后方铁流狠狠撞击在前方的“钢铁废墟”上。骨骼断裂声、金属扭曲声、战马濒死的哀鸣与士卒短促的惨叫混杂一处。四千重骑,未触敌身,先因这恐怖的反冲与践踏,折损近半!
风卷着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扑上城头,吹动顾剑棠额前的发丝,也终于吹散了他眼底最后一丝属于统帅的冷静,点燃了名为愤怒与惊悸的熊熊火焰!
“杀了他——!!!”咆哮声从喉咙深处挤压而出。
战场瞬息万变,但有些“常识”却根植于所有武人与兵家的认知深处:任你内力如何浩瀚,招式如何惊天,全力一击之后,必然需要换气回力。这新旧之力交替的刹那,便是高手最脆弱的间隙。
对付陷入军阵的江湖顶尖人物,自古兵家的准备远不止明面上的重骑与坚盾。军阵深处,阴影之中,早已蛰伏着数十名气息幽微、专为此刻而存在的死士。他们不参与正面冲杀,唯一使命,便是在目标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电光石火间,发动致命突袭,打断那口气的衔接!
根本无需顾剑棠下令。
几乎就在那漫天剑气犁过战场、血雨尚未完全落下的同一瞬——
动了!
数十道如鬼魅、如毒蛇、如附骨之疽的身影,从厚重的盾牌后、从倒伏的尸堆中、甚至从同伴的阴影里骤然暴起!他们身形飘忽难测,速度快到在普通士卒眼中只留下一串残影,手中淬毒的短剑、匕首、峨眉刺,闪烁着幽蓝或暗绿的光泽,从四面八方、上下左右,每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向着刚刚似乎“吐出一口浊气”的周易,噬咬而去!
时机拿捏得妙到毫巅!正是那惊天一剑余韵将散未散,按照常理无论如何也需要一瞬回气的“绝对真空期”!
除了山亭之上那始终含笑不语的黄三甲,此刻所有目击者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无论是城头睚眦欲裂的顾剑棠,还是远处屏息观战的王仙芝。
王仙芝心中震撼犹存,方才那一剑之威,在他评估中已不逊于李淳罡与自己一战时的倾力剑招。如此威力,耗损必然惊人。此刻,确是趁虚而入的绝杀之机!连他也不禁凝神,想看看这位神秘的“无名剑客”,该如何应对这阴毒且精准的“换气劫”。
亦或者硬抗身负重伤,葬身于重骑的马蹄之下。
所有目光,所有杀意,所有基于“常识”的判断,都汇聚于那看似气息微顿的单薄身影之上。
然而。
现实,往往最擅于给予“常识”一记清脆而冷酷的耳光。
面对那数十道足以让任何宗师手忙脚乱、甚至饮恨当场的致命寒芒,周易甚至连眼皮都未曾多抬一下。
他确实在“吐气”。
但吐出的,并非力竭之人的浊气,更像是……卸下了某种无关紧要的束缚。
那口“气”离唇的刹那,他周身的气息非但没有衰竭,反而——
以一种违反武学至理的方式,骤然攀升至一个更幽深、更难以测度的层次!
脱胎于养气经的至高武学,被灰雾空间共享能力推动到前无古人地步的内力境界。
被后世称为刀剑真经的至高绝学,此刻初现端倪。
左手负后的“铁剑”,甚至未曾抬起。
他只是握着“铁刀”的右手,手腕极其随意地、轻描淡写地一转。
刀锋划过空气的轨迹朴实无华。
没有璀璨刀罡,没有刺耳尖啸。
噗噗噗噗……!
那数十名精挑细选、训练有素、时机把握堪称完美的死士,他们诡谲的身法,他们歹毒的兵器,他们凝聚于一点的致命杀意,在这随意一转的刀锋前,显得如此可笑,如此……脆弱。
身影在空中凝滞,随即如同被无形巨力碾压的蚊蚋,爆开一团团细微的血雾,连一声闷哼都未能留下,便彻底化为战场上又一抹微不足道的猩红点缀。
他们甚至无法让他停下脚步。
刀锋上最后一滴血珠滑落。
周易的步伐,甚至未曾因此有丝毫迟滞。他依旧保持着那个稳定得令人心寒的节奏,朝着军阵最深处,朝着城头上那个被铁甲与亲卫簇拥的身影,笔直地“凿”去!
仿佛刚才抹去的,不是数十名耗费无数资源培养、专为猎杀宗师而存在的顶级死士,而仅仅是拂去了肩头几粒无关紧要的尘埃。
他的每一次挥臂间,便有数十上百的士卒死去,如割草般倒下。
此时此刻,偌大的军阵之内,除了那些被严酷军令驱使、不得不挡在他正前方的士卒,已经再无人敢主动向他递出一刀、刺出一矛。无形的恐惧如同最致命的瘟疫,随着他的脚步,在军阵中疯狂蔓延。士兵们紧握着兵器,指节发白,汗水浸透内衬,眼睁睁看着那道身影分开人海,如同礁石分开洪流,所过之处,只留下一条由沉默尸体铺就的笔直路径。
山亭之上,王仙芝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他看到的,远不止是那随意一刀碾杀死士的从容。
“他在故意留手。”王仙芝的声音低沉,“不,不是留手……是克制。”
他目光如电,扫过那片被周易“犁”过的战场轨迹。剑气纵横处,尸骸狼藉,但那破坏的范围、深度,却与对方的实力并不匹配。
“从一开始,所有人都想错了。”王仙芝缓缓转头,看向身旁依旧气定神闲的黄三甲,语气中充满了凛然,“包括顾剑棠。他以为自己和麾下二十万大军是猎人,布下天罗地网,只担心猎物太过滑溜会逃脱……”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但殊不知,他们才是掉进陷阱里的猎物。对方担心的,和他们担忧的,一模一样——”
黄三甲终于将目光从虚无的棋盘上完全移开,投向战场中央那道不断推进的身影,嘴角那抹莫测的笑意更深了。他轻轻颔首,仿佛在确认王仙芝的推断。
王仙芝深吸了一口凛冽的山风,吐出的字句却比风更冷:
“他不是要击溃,不是要退敌。”
“他要杀绝这些人。”
“一个,都不打算放过……他是在拿顾剑棠打窝!”
此言一出,连呼啸的山风似乎都停滞了一瞬。亭中弥漫开一种比战场血腥更凝重的寒意。
王仙芝猜的不错。
关于这一点,在后世为数不多的记载中,当代江湖与史家对于“南唐无名剑客”,还有一个远比官方称谓更为深入骨髓、更令人胆寒的别称——
天下第一魔,天地不容客。
因其手下亡魂不计其数,血流成河,戾气冲霄,乃至传说中曾引动天怒,降下九重紫霄神雷轰杀。此称虽带稗官野史的浓重色彩,却足以映射出他在当时人心目中那种超越正邪、近乎天灾的恐怖形象。
城头上,顾剑棠俯瞰着那道在自家军阵中如入无人之境、却诡异“停滞”下来的身影,看着被轻易抹去的死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近乎野兽直觉的冰冷危机感。
他猛地握紧了“南华”刀的刀柄,名刀冰凉的触感传来,指骨却因过度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咯吱声。目光如鹰隼,死死锁定下方,仿佛要穿透混乱的战场与飞扬的尘土,看清那个敌人平静表面下,真正盘算的究竟是什么。
“传令……”顾剑棠的声音强行压回了铁石般的冷硬,但细听之下,仍能辨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如弦的震颤,“床弩营,全部推至阵前!校准!步卒方阵,变‘铁毡’死阵!不计伤亡,不许后退一步,给我把他‘钉’死在那里!”
“所有弓弩手,换‘破气’‘碎甲’重箭!三轮急速覆盖,无需顾忌误伤!”
“各军将领,亲临锋线督战!凡有退者,立斩!本帅……与尔等共进退!”
哪怕心中那不祥的预感已如阴云笼罩,但在此之前,他顾剑棠,春秋名将,离阳大帅,仍要倾尽手中所有筹码,做最后一搏。他可以接受战败,甚至可以接受死亡,但绝不会不战而降,这是镌刻在他骨髓里的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