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无双无对,天下第一
军令碾过全军,带着最后近乎癫狂的决绝。战场中央,尸骸已成缓丘,周易立于其上,对周遭军队的异动仿佛浑然未觉。他只是再次抬起手中那柄刀——暗红的血垢已覆盖了原本的铁色,唯余刃口在日渐西斜的阳光下,反射着一种近乎妖异的、湿润的寒光。挥刀,斩落,动作简洁如农人刈麦,生命在他刀锋前成片倒下,发出沉闷的噗嗤声响。
他的脚步,确实已有许久未曾大幅移动。离阳军阵正以前所未有的疯狂,用血肉之躯为砖石,前仆后继,硬生生在他四周垒起一道不断崩塌又不断重筑的死亡之墙,暂时将这尊杀神“困”在了方圆数十丈内。但这“困”的代价,骇人听闻。杀戮已进入一种更令人窒息的、机械般的节奏:没有罡气对轰的炫目光华,没有惊天动地的招式名号,只有最原始、最高效的斩切与穿刺。刀光每一次扇形掠过,便泼开一篷温热的血雨;偶尔负于身后的“铁剑”微振,剑气无声吐出,则如无形的死神镰刀横向扫过,清出一小片短暂的、由碎肢残甲铺就的空白。随即,那片空白又立刻被后面那些面目因恐惧而扭曲、被督战队雪亮刀锋驱赶着填上的士卒重新淹没。
此刻,攻守早已易形。哪里还是大军围剿一人?分明是离阳在用活人的身躯,去磨损那非人的锋芒。
时间,在这令人绝望的消耗中粘稠地流淌。从晨雾未散战至烈日当空,又从日正中天熬到金乌西坠。鼓声早已嘶哑,喊杀变得机械,惨嚎渐渐微弱,唯余兵器砍入骨肉的钝响、重甲倒地的轰然,以及那弥漫天地、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交织成一片真实不虚的修罗场。鲜血浸透土地,形成暗红色的泥泞,每一步都会带起粘稠的浆液。
顾剑棠立于城楼,身影被拉长的斜阳镀上一层悲壮的金红。他脸上的愤怒、将领受挫的焦躁、久攻不下的不甘,如同被血水一遍遍冲刷的岸石,棱角渐消,最终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他目光如钉,死死锁住下方那片尸山血海的核心,看着那道身影依旧以恒定的频率挥刀,看着自家精锐如同投入熔炉的雪片,瞬息消融。而对方的动作,自始至终,连一丝颤抖、一点迟滞都未曾出现。
到了此刻,他顾剑棠若还看不穿,便真是蠢钝如猪了。
不是突围,不是斩首,甚至算不上一场对等的击溃。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戮。
是以他顾剑棠为诱饵,对整整十五万大军展开的一场冰冷屠戮。
目光所及,视野之内,尸横遍野,旌旗倒伏如衰草,原本严整森然的军阵早已稀烂如破絮。鲜血汇成的暗红溪流在夕阳下蜿蜒刺目,仿佛大地被割开了无数道泣血的伤口。
大军……已被屠戮过半。
若不是他顾剑棠素日治军极严,积威深入骨髓,若非“临阵脱逃者斩”的铁律和身后督战队的刀,这支军队恐怕在伤亡三成时便已彻底崩溃。如今,不过是在绝望与铁律的夹缝中,靠着最后一丝惯性,一丝对主帅命令的麻木遵从,在强撑罢了。
每一息,都有更多的儿郎倒下。
每一瞬,那无形的绞索都勒得更紧。
败局已定。
这四个字,冰冷、沉重,如同墓石,轰然压在他的心头,再无可移。
不久前,南唐皇宫前与升象谈笑间,讥讽江湖武夫面对大军不过螳臂当车的言语,犹在耳畔。字字句句,如今化作最辛辣的讽刺,倒灌回他的喉间。
他顾剑棠错了。
错得彻底,错得荒唐。
什么兵法谋略,什么战阵雄兵,在这超越世俗的力量面前,皆如沙塔般脆弱可笑。他半生纵横沙场积累的所有经验与傲气,被眼前这血腥的现实碾得粉碎。
原来,自己才是那只坐井观天,妄议沧海的蛙。
这世间,竟真有人能以一己之力,独对一国甲士,且战而胜之。
冰冷的气机如附骨之疽,将他牢牢锁定,无所遁形。顾剑棠心中最后一丝“或许能趁乱走脱”的侥幸,终于彻底熄灭。他感到一种荒谬的虚无,仿佛半生功业、赫赫声名,都成了镜花水月。随之涌起的,竟是一丝淡淡的、近乎认命的释然。败于如此人物,死于如此战场,似乎……也不算太辱没他顾剑棠一世英名?
只是。
顾剑棠的目光掠过城下那片已成炼狱的战场,掠过那些仍在被无情收割的儿郎。血色倒映在他深褐的瞳仁里,沉淀为无边的悲凉。
此战之后,他顾剑棠,连同这十五万离阳健儿的尸骨,必将被牢牢钉在史册的耻辱柱上,成为后世兵家最浓墨重彩,也最屈辱的一笔笑话——“离阳大帅顾剑棠,统十五万虎贲,竟一败于一人之手,身死军灭。”
何等可笑!
何等……悲哀!
顾剑棠缓缓抬手,动作有些滞涩,他解下腰间那柄陪伴他半生、曾饮尽敌酋血的名刀“南华”。刀鞘上的纹路早已被摩挲得温润,他指尖轻轻拂过,如同告别一位老友,然后,递给了身旁那位眼眶通红、虎躯微颤、死死攥紧拳头几乎要捏碎骨节的副将。
转过身,目光一一扫过身边这些跟随他多年,此刻虽面无人色、甲胄染血,却仍竭力挺直脊梁的亲卫与将领。
“传我,最后一道军令。”他的声音异常平稳,平稳得像暴风雨前死寂的海面,却让闻者心胆俱寒,“全军……鸣金,撤军。”
“顾帅!万万不可!”那名须发灰白、脸上疤痕狰狞的老将猛地扑前一步,声音嘶哑如破锣被强行拉响,眼中血丝密布,几乎要瞪裂眼眶,“此时鸣金,军心顷刻崩散,溃败之势如江河决堤,再无挽回余地!这与……这与下令全军赴死何异啊!顾帅三思!!!”
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整个大军已如一张拉至极限的强弓,全凭一股不甘溃散的血勇之气、一道不容置疑的统帅严令在死死支撑。撤军令下,便是弓弦崩断,万劫不复。
顾剑棠缓缓转身,目光逐一扫过这些追随他多年、此刻甲胄染血面目悲怆的将领们。他的眼神复杂得难以描摹——有身为统帅的歉疚,有目睹大军倾覆的痛楚,有行至末路的苍凉,也有临死前的平静。
“不必了。”他声音很轻,却压过了城外隐约传来的厮杀与哀嚎。他望向那片被夕阳浸透、如同熔炉地狱般的战场,摇了摇头。
“没必要……再让他们,陪着我这个败军之将,一起死在这里了。”他喉结滚动,声音微微发涩,“我顾剑棠一生,驱使他们攻城略地,予他们功名富贵,却也让他们埋骨他乡者不知凡几……今日,便用我这颗头颅,还了这笔债。”
“各自...逃命去吧...”
“顾帅——!不可!万万不可啊!!”一名满脸血污、甲胄残破的年轻将领噗通一声重重跪地,额头狠狠砸在冰冷的城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嘶声力竭,近乎泣血,“末将愿率亲卫营所有弟兄,拼死断后!求顾帅速走!只要您还在,军魂便在!只要青山不倒,总有再起之时!求顾帅——!”其余将领也纷纷跪倒,有人已哽咽难言,只死死握紧手中刀柄,指节青白,眼中燃着与悲愤同样炽烈的决死火焰。
“走不掉了。”顾剑棠嘴角牵起一丝近乎自嘲的弧度,“他的气机,早已将我牢牢锁死。想想也是...以对方展现出的这般能为,又岂会容我走脱?天涯海角,也无处遁形。”
“他早便可以杀我,却迟迟不动手……你们还不明白么?我如今还苟活着,不过是儿郎们换来的,留着我,便是留着这面帅旗,便能继续钓着这十五万儿郎,一个接一个,填进这无底的血肉磨盘里。”
他胸膛剧烈起伏,须发皆张,如同负伤的雄狮发出最后的咆哮:
“好狠的算计!好大的杀心!好……绝的手段!”
“但我顾剑棠——”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充斥着铁锈、死亡与夕阳最后余晖的空气,连同整片破碎的江山,一同纳入即将停止跳动的胸腔。
“偏不让他如愿!!”
“全军听令!!!即刻鸣金撤退!!!”
不再给任何人劝谏的机会,他猛地挥手,斩断了空气中弥漫的所有悲切与彷徨。
目光,重新投向城外,投向那道如同亘古便矗立在那里、与血色黄昏融为一体的身影。他俯身,不再看那代表统帅身份的“南华”,而是从身旁一名沉默如石、泪流满面的亲兵手中,接过一杆乌黑沉黯、枪缨暗红如凝血的老旧丈二长枪。
一步,踏上了冰凉而粗糙的城垛边缘。残阳如血,泼洒在他厚重的山文甲上,反射出悲壮的光。
“离阳顾剑棠——!!!”
他吐气开声,声浪如同平地惊雷,竟暂时压过了战场上的所有喧嚣,清晰地席卷四方,也必然送达了那道身影的耳中。
“请——赐教!!!”
话音未落,他已从数丈高的城头纵身跃下,沉重的甲胄与披风在夕阳残照中划过一道沉重而决绝的弧线。
几乎同时,撤退的号角与鼓声凄厉地响起,像为这场溃败奏响的丧钟。求生的本能瞬间压垮了最后一丝纪律与血气,大军彻底土崩瓦解,丢盔弃甲,相互推挤践踏,只留下遍地狼藉的旌旗、折断的兵刃和层层叠叠、迅速冰冷的尸首。兵败,如山倒。
顾剑棠的身影,逆着那已然开始崩溃、如开闸洪水般四散奔逃的兵潮,稳稳落地,溅起一片血泥。他身后,城门洞开,最后不到两千名沉默如铁、甲胄铿锵的重甲骑兵,如同从幽冥中踏出的钢铁洪流,无声涌出,在他身后列出决死的锋矢阵。
没有呐喊,没有战吼,唯有铁蹄踏碎血泥的闷响,以及那凝聚到极致的、向死而生的惨烈气焰。这支最后的孤军,刺向那片尸山血海的最中心,刺向那尊杀神。
“与他们无关!”
在距离周易十丈之外,顾剑棠勒马,长枪遥指,字字如铁石坠地,掷地有声,目光穿透弥漫的猩红血雾,直视周易那双深不见底、仿佛亘古寒潭的眼眸。
“南唐国灭,金陵屠城,一切罪责,皆系于我顾剑棠一身!军士士卒,不过听令而行,刀锋所指,便是他们效死之地,何罪之有?!阁下若定要讨还血债——”
他周身气势猛然攀升至巅峰,凝聚着一军统帅最后的尊严与死志,与身后两千骑决死之气隐隐相连,在血色黄昏中撑开一小片悲壮的气场:
“我乃离阳大帅,顾剑棠!!”
“便请阁下——取我项上人头!!!”
“以我一身,抵偿万千!只求阁下……刀下留情,少造杀孽!!”
那道不知疲倦、仿佛永动机般持续挥刀、对周遭崩溃逃散恍若未睹的身影,终于第一次,完完全全地,停了下来。
只是并非动容,并非被那甘愿赴死的姿态所感。
而是……
“离阳顾剑棠?”
冰冷的声音,比战场上的寒风更刺骨,清晰地传来,每个字都像冰锥,凿在顾剑棠最后的希冀上,那声音带着森然沸腾的杀意!
“……纵兵屠城,伏尸盈野之后,你竟有脸面,劝我少造杀孽?!”
“可笑!”
“给我——死来!!!”
怒斥声中,他一步踏出,却让整个战场,不,是这片天地,都为之剧震!
天惊地动!
雪中江湖,武者达天象境,便可感应天地,借法自然,呼风唤雨,已非凡俗。陆地神仙之境,更是近乎与天地共鸣,一举一动暗合天道。然而此刻,任何所谓的天人感应、借法天地,在这简单的一步之前,都显得渺小、苍白,如同荧烛之于皓月。
并非借法,而是……裹挟!一步之下,沛然莫御的气机勃发,竟似将周遭整片天地乾坤——那沉重的暮色、粘稠的空气、浸血的大地、乃至逃散士卒的惊骇魂念——都蛮横地拖拽而起,化为无形刀罡,朝着顾剑棠及其身后骑队,轰然砸落!
顾剑棠只觉在对方抬手的瞬间,眼前的一切——天空、大地、血腥的空气、西斜的阳光——都猛然扭曲、压缩,化作无边无际、无可抗拒的沛然巨力,当头压来!他凝聚毕生修为、毕生骄傲与两千骑死志所成的悲壮气场,在这真正的、宛如天地倾覆般的伟力面前,宛如狂风中的一点残烛之火,连挣扎都显得多余,一触即灭,无声溃散,仿佛从未存在过。
下一刻。
人影、战马悲鸣、如林枪戟、厚重铁甲、决死意志……所有挡在这股无形刀罡的事物,无论是有形物质,还是无形气势,全部被斩灭。
一切瞬间崩解、破碎、湮灭!
化作漫天纷扬的、细腻的猩红尘埃,混合着钢铁碎末,在如血的夕阳余晖中,缓缓飘洒而下。
连一声像样的惨叫,一声金铁断裂的悲鸣,都未能留下。
静。
死一般的寂静,骤然笼罩了这片刚刚还充斥着溃逃喧嚣的战场。
只有风穿过旷野,拂过无数尸骸的呜咽,以及那漫天飘落的、带着铁腥气的红雾。
后世史笔,对此记载各异,但核心内容不外如是:
离阳大帅,春秋四大名将之一顾剑棠,亲统十五万精锐,于南唐金陵城外,迎战当代武评榜首南唐无名剑客。是役,大军溃败,十不存一,主帅顾剑棠并麾下最后精锐,于阵前身亡,尸骨无存。
此役之后三日,南唐境内,自金陵城外始,伏尸百里,溃逃离阳士卒销声匿迹。
当今,顾剑棠兵败身亡,消息如飓风般席卷天下,江湖寂然,庙堂失声。
昔日,黄三甲所排武评,将那籍籍无名的“南唐无名剑客”列于榜首,力压齐玄祯、李淳罡等当世公认的神仙人物,江湖哗然,质疑嘲笑之声不绝于耳,多数人认为此乃那算尽天下黄三甲的唯一失算。此战之后,所有杂音,一夜之间,消失得干干净净。再无任何人敢质疑那榜单的权威,更无人敢对那榜首之名,有丝毫轻慢不敬。武评第一,自此,实至名归。
庙堂之上,恐慌更甚。离阳皇帝赵礼生恐某日醒来,项上头颅已不翼而飞,当夜便弃了舒适寝宫,仓皇搬入有重重大阵守护、高手云集的钦天监,连夜发出八百里加急密诏,不惜动摇国本,从围困西楚、关乎国运的战线上,狠心抽调徐骁麾下一万大雪龙骑军,不是入京,而是即刻南下。
随军压阵者,更有大内巨宦、擅以指玄杀天象的人猫韩貂寺,精研佛道两家、修为深不可测的病虎杨太岁,以及离阳皇室暗中供奉的天象境高手柳蒿师。三位拥有天象境战力的大高手联袂出动,可谓空前。
一万大雪龙骑军,星夜疾驰,抵达龙虎山时,晨曦未露。仅仅一炷香后,除了赵黄巢、赵宣素和找不到人的齐玄祯,天师府能够调动的精锐道士、历代隐藏的护山力量、珍贵符箓法器……几乎被连根拔起,默然随这支混合着北凉铁骑与朝廷高手的大军,迅速北返,直奔太安城。
与此同时,离阳王朝帝京太安城外。最精锐、专司守御的三万重甲步卒“铁壁营”,五万装备最为精良、直属皇帝的“神策军”甲士,以及被誉为离阳重骑巅峰、仅有一万编制、每一骑都耗费巨万的“铁浮屠”重甲骑兵,全部取消一切轮休、演练,调动至京畿,层层布防,互为犄角,如铁桶般拱卫太安城。
城墙之上,床弩、车弩如林耸立,刻画着破甲、镇魂符文的特制弩箭堆积如山;道家符篆、佛门经咒暗布于砖石缝隙;钦天监与各方术士联手布下的预警、防护、迷幻大阵隐现光华,日夜不息。
除了必须围困西楚最后残部、震慑北莽不敢南下的边军,离阳王朝堪称倾尽庙堂与江湖所能调动的举国之力,只为了可能到来的那一人。
南唐无名剑客。
其名,其威,威震天下。一朝拔剑起,天下谁人不识君。
太安城外,重兵如海,高手如云。
天下目光,尽皆聚焦于此,所有人都在期待千古未有之,巅峰对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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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架前一天一更,不是太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