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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横扫千军

    作为自春秋烽火中淬炼出的四大名将之一,顾剑棠的用兵,早已超越寻常兵家窠臼。即便南唐国都已破,大局已定,他依旧保持着不该有的警惕。都城之外,并非不设防的狂欢之地——十万步卒严整列阵于营盘,三千轻骑如游隼般轮番巡弋,织成一张疏而不漏的警戒大网。所谓“三日不封刀”,亦是十五万大军分作三批轮换入城劫掠,首批自然是破城锋锐所得犒赏。铁律与秩序,才是这支虎狼之师真正的骨架。

    因此,周易首先遭遇的,便是外围最精锐的斥候游骑,以及那三千枕戈待旦的轻骑。

    “什么人!”

    一名斥候远远勒住战马,目光锐利地锁定了那个在旷野中独行、手提两根黑沉沉物事的身影。连日来,不乏南唐江湖人物前来袭扰,他早已习惯。

    见对方毫无应答,亦无停步之意,斥候毫不迟疑,挽弓搭箭。

    弓弦震响,箭矢如黑色流星,直取周易面门。

    周易只是微微偏头。

    箭矢擦着耳畔掠过,带起几缕发丝。

    斥候瞳孔骤缩,反手就要再取箭囊。

    然而,已经晚了。

    视线仿佛只是模糊了一瞬,那道身影已如鬼魅般出现在他马匹侧后方。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一道乌光轻描淡写地掠过。

    噗嗤。

    血线在空中绽开,斥候被齐腰斩为两段,断面光滑如镜。尸体尚未倒地,周易已踏着溅落的血花,继续向那片连绵军寨行去。

    更远处的斥候目睹此景,骇然之下,毫不犹豫地引弓向天!

    咻——!

    凄厉的响箭尖啸着划破长空。

    一声箭响,代表敌踪已现,且数量极少,通常指向那些恼人的江湖侠客。

    “又是这些不知死活的江湖杂碎!”负责外围警戒的一名校尉闻声咒骂,脸上尽是不耐。同袍们正在城中快活,他却要在此吹冷风。“随我来!”

    他点齐麾下三百轻骑,马蹄翻卷烟尘,朝着响箭方向疾驰。

    双方在旷野上迎头相撞。

    军伍对付江湖人,自有一套熟稔且高效的战法,尤其是机动性强的轻骑:保持距离,先以箭雨覆盖削弱,待其受伤或意图逃窜,再纵马追击,以骑射蚕食,最终铁蹄踏过残躯。若非必要,绝不轻易短兵相接。

    当然,这战法只适用于“一般”的江湖人。

    “射!”校尉勒马,断然挥手下令。

    弓弦嗡鸣之声刚刚响起。

    下一瞬,校尉与所有骑兵的瞳孔中,那道孤影骤然消失了。

    左侧第一名骑兵,头颅毫无征兆地冲天而起,脸上甚至还残留着拉弓时的凶狠。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并非逐个击杀。

    而仿佛有一道无形的、超越视觉极限的“线”,自左而右,平滑地“抹”了过去。

    时间似乎只过去一瞬。

    又仿佛凝固了许久。

    砰!砰!砰!砰……

    三百颗头颅,几乎在同一刹那脱离了脖颈,又近乎同时砸落在地,发出沉闷而整齐的声响,如同熟透的果实被狂风扫落。

    三百具无头的尸身仍旧僵坐马背片刻,才在喷溅的血泉中歪斜倒下。

    周易甩了甩右手那根已微微弯曲、被鲜血浸出暗红纹路的铁条。方才的斩杀,已让它隐隐显出了刀锋的弧度。

    远处瞭望塔上的号令兵,目睹这骇人一幕,惊得魂飞魄散,直到那提“刀”的身影再度开始迈步,才如梦初醒,颤抖着手,连续扣动了三声警哨!

    咻!咻!咻!

    三箭连发,直刺苍穹!

    这是最高级别的敌袭警报,意味着需要全军即刻列阵迎敌!

    整个庞大的军营,如同煮沸的开水!

    号角凄厉,战鼓隆隆。

    一队队轻骑率先驰出营门,后方,持矛握盾的步卒以惊人的速度开始集结、列阵。

    当他们终于看清引发最高警报的“敌人”时,许多人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

    “开什么玩笑?!”

    “就……一个人?!”

    然而,地上那三百具整齐的无头骑尸,以及那道缓缓走来、衣衫不染尘埃的身影,像冰水浇灭了所有荒诞感。

    “这种武力……”负责外围指挥的副将脸色骤然惨白如纸,一个仅在传闻中听过的名字,不受控制地冲口而出,“武评第一……南唐无名剑客?!”

    周遭将领心头剧震。

    “不可能!那根本是江湖谣传!”一名校尉嘶声反驳,却掩不住声音里的颤抖。

    “那他妈现在走过来的是什么?!”副将厉声喝断,目光死死锁住那道越来越近的身影,“绝不能让他靠近军阵!骑兵两翼散开,游射牵制!步卒结圆阵,盾牌在前,长矛手次之,弓弩手居后!快!”

    旗号翻飞,军令如山。

    训练有素的步卒迅速收缩,盾牌层层叠起如铁壁,长矛如林探出,弓弩手引弦待发。两侧轻骑如水银泻地,开始快速迂回,试图以箭雨覆盖那孤身一人。

    “头儿,听说西蜀剑皇当年砍了八百精骑,”副将身边一名亲卫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强笑道,“您看这位……能砍多少?”

    副将没有回答,脸色铁青。他知道的更多。西蜀剑皇确实勇悍,但那是画地为牢的困兽之斗,是血战。并且用了足足三炷香。

    而眼前……

    从第一声响箭发出,到三百轻骑被屠戮殆尽,才过去多久?半炷香?甚至更短!

    这根本不是同一个层次的存在!

    箭雨倾盆而下,遮天蔽日。

    周易的步伐却依旧未变,甚至显得有些闲庭信步。他右手随意垂着那根“铁刀”,左手负于身后,径直走入箭幕。绝大部分箭矢被他以毫厘之差从容避过,少数角度刁钻、势大力沉的,则被那薄薄的铁片随意格挡开,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连让他身形微晃都做不到。

    军中不乏神射手,可无论多刁钻的冷箭,多强劲的床弩试探,皆过不了那两片看似简陋的黑铁。

    直到——

    中军大营处,代表最高战备的沉重战鼓,轰然擂响!声震四野!

    仿佛这鼓声是一个信号。

    周易那“闲庭信步”的姿态,骤然一变。

    副将自忖已保持了绝对安全的距离,甚至比应对寻常江湖高手足足多出三倍,哪怕减少箭矢的威力,也要预留足够的反应时间。然而,在周易骤然爆发速度的刹那,这所谓的“安全距离”如同纸糊般可笑。

    视野中的人影模糊了一瞬。

    下一个刹那,左侧正在游射迂回的轻骑队伍中,骤然爆开一团浓稠的血雾!

    没有惨叫,没有金铁交鸣。

    只有一种令人牙酸的、利刃高速切开血肉骨骼的细微“嗤”声,以及随后而来的、沉闷如雨打芭蕉的“噗噗”倒地声。

    周易的身影仿佛化作了一道在人潮中折射穿梭的黑色闪电,所过之处,骑兵如被收割的麦秆般齐刷刷倒下。无论是普通士卒,还是身负武功的校尉,乃至已达上三品境界的副将本人,在那道黑色闪电面前,皆无丝毫分别——触之即死,擦着即亡。

    另一侧的骑兵肝胆俱裂,想要逃散,却已来不及。那道闪电已然折返,死亡以同样的效率在他们之中绽放。

    整个过程快得令人窒息。

    列阵待命的步卒方阵,眼睁睁地看着三千纵横披靡的轻骑,在短短数十息内,被一人一刀一剑,屠杀殆尽。

    旷野上突然陷入一种死寂的诡异。只有风吹过染血荒草的声音,和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周易立于尸山血海中央,手中那对浸透鲜血的铁条,正顺着刃口缓缓滴落浓稠的血浆。经连番斩杀,粗粝的铁胚已被鲜血与力道反复锻打,显出了轮廓:一柄微弧如冷月,一柄笔直似寒松。

    他反手将剑负于身后,正手提起那柄初具形态的刀,缓缓抬眸。

    目光所及,正是那由层层盾墙、如林长矛、蓄势弓弩构成的钢铁壁垒——十万步卒结成的死亡之阵。

    仅仅一眼。

    最前列的士卒如被无形寒流席卷,肝胆俱裂,竟不由自主地齐齐向后踉跄退却!盾牌碰撞,长矛歪斜,严整的阵型瞬间泛起恐慌的涟漪。

    “敢退者,斩!”

    督战将领面色铁青,刀光毫不犹豫地闪过,几名退缩士卒当场身首异处。喷溅的鲜血与滚落的头颅,才勉强将这濒临崩溃的阵脚死死钉在原地。

    周易甩掉刀身血液,下一刻提速,直直朝着大阵冲去。

    “砰!”

    最前列的重盾重甲,当即朝后飞去。砸飞十数丈。

    “报——!!!”

    几乎是同一时刻,那名年轻校尉终于冲破城内混乱,直抵皇城之下。他滚鞍下马,连爬带冲地扑到高阶前,声音因极度惊骇而嘶哑变形:

    “城外……城外发现强敌!”

    高阶之上,顾剑棠与卢升象同时转身。顾剑棠山文甲反射着城中火光,沉声问道:“来了多少人?何旗号?”

    “就……就一人!”校尉几乎要哭出来,“是他!是那个……南唐无名剑客!三千轻骑……已经……已经全没了!”

    “一人?”顾剑棠的眉头骤然锁紧。

    卢升象亦是瞳孔收缩。方才殿前闲谈犹在耳畔,那传说中的名字竟真的化作现实,携着雷霆万钧之势碾碎了外围铁骑。

    “顾帅,”卢升象当即抱拳,杀气腾然而起,“末将请命,亲率本部精兵,必提此獠头颅来见!”

    顾剑棠没有立即应允。

    就在他沉吟的刹那——

    城外,那代表最高敌袭与接战状态的战鼓,陡然变得急促如狂雷,震得城楼瓦片都在簌簌作响!

    “传令!”顾剑棠的声音不高,却压过了城中所有的喧嚣,清晰传入每一个亲卫耳中,“所有校尉以上军官,即刻停止劫掠,整军列队!随本帅出城!”

    “重骑营——开道!”

    “得令!!!”

    声浪如潮水般层层传开。

    顾剑棠按着刀柄,目光掠过火光冲天的城池,投向漆黑如墨的城外。他深知自己必将胜利,十五万大军便是铁打的洪流。他方才的犹豫,并非怀疑胜负,而是在权衡——如何将这位堪称人间凶器的“武评第一”,彻底留下。

    此等人物,若存心游击遁走,纵有千军万马,也难保万全。而若今日纵虎归山……顾剑棠脑海中蓦然闪过史册上那些血迹斑斑的名字,百年前那位武评第一的魔教教主刘松涛,可是连天子头颅都曾摘过两颗。

    绝不可留后患!

    “升象,”顾剑棠侧首,语速快而沉,“你领四千重骑六千轻骑,自东西二门分兵绕出,截断其后路与侧翼。记住——不惜代价,锁死他所有退路。今日若不能将其尸骨留在城下,你我日后,休想再有安枕之时!”

    卢升象浑身一震,抱拳应诺,眼中尽是决然:“末将明白!顾帅放心,纵是来人三个脑袋六条手臂,也必叫他插翅难飞!”

    他猛然转身,声如炸雷:

    “章灼!罗渡!点齐重骑,随我来——!”

    “遵命!!!”

    铁甲铿锵,如暗夜中苏醒的巨兽,开始隆隆调动。

    城外,那座可以俯瞰战场的小山亭中。

    王仙芝抱臂而立,身形如扎根山岩的古松。他目力极佳,清晰地看到那道孤影反手持剑,正手提刀,竟不闪不避,径直撞入了那十万步卒结成的、荆棘铁壁般的森严大阵之中。并且,正以一种令人心悸的速度与效率,向着军阵深处不断突进、撕裂。

    “他到底在想什么?”王仙芝眉头紧锁,声音带着不解与一丝淡淡的惋惜,“又一个西蜀剑皇?顾剑棠虽不是徐晓,但也绝不是庸将。”

    在他看来,这已是取死之道。个人武力再强,终究有极限。陷入源源不断的重兵围困,气血真元终会耗尽,一旦力竭,便是乱刃分尸之下场。西蜀剑皇便是前车之鉴,虽杀八百骑,最终仍力竭而亡。

    就算对方比西蜀剑皇,比他更强,但能杀多少,三千?一万?

    “可惜了。”王仙芝喟然长叹,“如此人物,未战先陨于此地……不能与之全力一战,实乃平生大憾。”

    他身边的黄三甲,却依旧对着那局虚无的棋盘,闻言只是轻轻一笑,摇了摇头,并未接话。

    “你觉得他能活?”王仙芝侧目,看向这个总是一副高深莫测模样的文士,“在顾剑棠亲自坐镇、二十万大军铁桶合围之下?”

    黄三甲终于从棋盘上抬起目光,那双仿佛能看穿迷雾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近乎顽童般的促狭光芒。

    “要赌吗?”

    “赌什么?”王仙芝挑眉。

    “若他今日不仅能活,还能……”黄三甲顿了顿,指尖在棋盘上某个代表将帅的位置轻轻一点,“阵斩将帅……你便日后再为我出手一次,如何?”

    王仙芝闻言,非但不恼,反而眼中爆发出惊人的神采。他根本不在意赌注本身,甚至……内心深处隐隐期盼着自己会输。

    “好!”他斩钉截铁,声如金铁交鸣。

    山风凛冽,卷起亭中二人的衣袂。远方,军阵如沸腾的黑海,刀光与血光在那片死亡的漩涡中,明灭不定。

    ————

    本来想把卢升象顾剑棠杀了,但四千多字数够了。今天先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