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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南唐无名剑客

    周易推开神像暗门。

    天光刺目,破庙院中,老道士仰面倒在荒草丛里,身下是一滩早已变成深褐色的血渍,双目圆睁,望着残破屋檐外那片被洗劫过的天空,枯瘦的手还保持着某种指诀的姿态,仿佛临终前仍在默诵降魔的咒文。

    周易沉默地走过去,俯身,用那双已不再颤抖、却冰冷异常的手,轻轻覆上老道的眼帘。他在庙后寻了处还算干燥的土坡,亲手挖开冻土,将这位萍水相逢、却以命相赠的道人草草安葬。无碑无铭,只有一捧新土,与这座同样被遗弃的庙宇相伴。

    做完这一切,他转身,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路,已不是记忆中的路。青石板被血污浸透,黏腻湿滑。两侧的屋舍大多只剩焦黑的框架,还在冒着缕缕残烟。尸体以各种扭曲的姿态横陈街巷,有镇民,也有零星来不及撤走或醉倒的士卒,随手用真气将其弹死。空气中弥漫着浓重到化不开的焦臭与血腥,连冬日的寒风都无法吹散。

    世界寂静得可怕,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以及远处不知何处传来的、垂死者的微弱呻吟。

    家门前的柳树,焦了一半,另一半的枝条无力地垂向水面。

    他将父亲、晓晓、还有张念安的遗体,一一仔细清理干净,换上所能找到的最整洁的衣裳。然后在柳树下,挖了三个并排的坑。没有棺木,只用干净的草席裹覆。填土,夯实。

    没有立碑。

    他甚至没有留下一丝一毫能标识他们身份的痕迹。因为这个世界的“力量”层次究竟如何,他尚且不明。此去复仇,生死难料。他绝不能让这些刽子手、或未来可能存在的敌人,有任何机会再惊扰他们的安息。

    最后看了一眼那三杯新土,周易转身,走向镇中已无人看守的铁匠铺。炉火早熄,只剩冷灰。几根未曾锻打完成的粗糙黑铁条,斜插在废弃的锻台上,冰凉梆硬。

    他随手抽出两根最沉、最直、边缘还带着毛刺的铁条,掂了掂。没有开刃,没有镌纹,只是最原始的铁胚。然后,他迈开脚步,朝着北方——那杀伐与血腥气最浓重、马蹄声隐隐传来的方向,走去。

    步伐初时沉重,如同拖着整个南浔镇的亡魂。但渐渐地,那步伐变得平稳、均匀,每一步的距离都分毫不差。铁条拖在地上,与青石摩擦,发出单调而刺耳的“滋啦”声,划破死寂,像是为这场无声的送葬与启程,奏响的哀歌与战前鼓点。

    他的背影消失在北方残破的街巷尽头,融入了那片被战火染成暗红色的天际线下。

    龙虎山,斩魔台。

    云雾缭绕,罡风猎猎。

    一身朴素道袍的齐玄祯独立崖边,手中拂尘尘尾无风自动。他遥望南方,目光似已穿透千山万水,看到了那片血火交织的疮痍,也看到了那一道正徒步北行、看似渺小却牵引着滔天因果的身影。

    良久,他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这叹息声在云海中荡开,竟引得周遭灵气微微一滞。

    “杀劫已至……非一人之劫,乃天下之劫始。”

    他缓缓转身,看向下方山道。那里,一个落拓的青衣身影正踉跄下山,背影萧索,正是方才问剑失败、得知仙丹虚妄而剑心崩碎、境界一泻千里的李淳罡。

    “李淳罡,”齐玄祯的声音平静地穿透云雾,落在失魂落魄的剑神耳中,“临别之际,我再赠你一场机缘。下山去,往南行。若见一人持刀剑北上……且观之。”

    李淳罡身形一顿,并未回头,只是那佝偻的脊背似乎更弯了一些,随即继续拖着无力的脚步,消失在蜿蜒山道间。

    天师府深处,龙池。

    池水原本金光潋滟,气运蒸腾。象征龙虎山与离阳王朝共享、共计一十二朵的“长生气运莲”常年盛开,光华夺目。

    就在此刻!

    毫无征兆地,池水剧烈震荡!

    噗!噗!噗!

    三朵最为璀璨、根系深扎于离阳国运的金莲,瞬间色泽灰败,花瓣凋零,莲茎断裂,沉入池底!紧接着,剩下的九朵金莲也齐齐光华黯淡,剧烈摇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靡下去,仿佛被无形的寒潮侵袭!

    “怎会如此?!气运反噬?金莲示警?!”

    一直坐镇龙池深处闭关的龙虎山祖师爷赵宣素,猛地睁开双眼,眸中金光爆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近乎惊骇的神色。他不仅感应到气运莲的枯萎,更有一股冰冷刺骨、大祸临头的恐怖预感,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狠狠刺入他的天灵!

    怎么可能!如今龙虎山正值鼎盛!外有转世吕祖齐玄祯坐镇,威压天下;内有他赵宣素这尊陆地神仙潜修;下有四大天师辅佐;更与即将一统九国的离阳王朝气运相连,国教地位稳如泰山!

    这世间,还有什么能让他产生如此清晰的、破门灭教、道统断绝的危机感?!

    “前辈!”一声带着剧烈咳嗽和血腥气的疾呼传来。离阳皇室老祖赵黄巢,竟不顾规矩,强行闯到龙池之外,他气息紊乱,嘴角溢血,显然也遭受了重创,“前辈!离阳国运震荡,龙气哀鸣!到底……”

    “赵黄巢!是不是你离阳皇室造下的泼天孽障,引来了这莫测灾劫?!”赵宣素须发皆张,恐怖的威压瞬间笼罩龙池,若非顾忌气运相连,几乎就要出手镇压。

    “前辈明鉴!”赵黄巢又惊又怒,急声道,“我离阳赵氏与龙虎赵氏早已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岂敢自毁长城?我此来正是要请问前辈,龙虎山究竟招惹了何方神圣?!竟能隔空斩我离阳国运,伤我龙气根本!”

    “我龙虎山招惹?”赵宣素怒极反笑,声音如同寒冰碰撞,“这分明是冲着你离阳的兵锋与杀孽而来!说不清楚,老夫今日拼着离阳大军围山,也要让玄祯打你个魂飞魄散!”

    “前辈!晚辈……晚辈实在不知啊!”赵黄巢满脸苦涩,他是真的莫名其妙。人在深宫坐,祸从天上来。

    以如今离阳的国力,加上有齐玄祯在的龙虎山,这世上还有什么存在能让他们同时感到如此致命的威胁?

    西楚那边又出了什么祸端?北莽要南下?

    离阳王朝,帝都。

    一道加盖了皇帝玉玺、透着十万火急意味的密令,从深宫火速发出。

    上三品的宗师高手充当信使,沿途驿站换马不换人,三千里加急!

    命令内容简单明了:南唐有变,速查!

    铁蹄如雷,带着帝国的惊怒与隐隐的不安,撕裂官道,朝着已是焦土的南唐疆域疯狂扑去。

    南唐,帝都。

    昔日繁华的皇城,此刻已沦为修罗场。黑烟滚滚,哭喊与狂笑、刀兵撞击与建筑崩塌的声音交织成地狱的乐章。

    皇宫大殿前,顾剑棠一身锃亮山文甲,腰佩名刀“南华”,按刀而立。他身形并不特别魁梧,但站在那里,就如同一座不可逾越的铁山,沉稳、冷酷,带着百战名将特有的杀伐之气。目光扫过沦为战场的帝都,漠然无情。

    “顾帅!”

    大将卢升象大步走来,他甲胄染血,脸上带着激战后的疲惫与兴奋,右手赫然提着一颗怒目圆睁、戴着太子冠冕的头颅。

    “南唐皇帝自焚于寝宫,皇后投缳。满朝文武、皇亲国戚,十之八九已降。也就这太子,还算有点骨气,带残兵抵抗了半日。”卢升象将头颅扔给亲卫,拱手道,“恭喜大帅,继东越之后,再破南唐!赫赫战功,已不输徐晓当年!”

    “南唐、东越,不过癣疥之疾,无足轻重的小国。”顾剑棠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悦。他目光投向更远的西北方向,那里是大楚,是徐骁。“比不得某人灭五国、围大楚的泼天之功。”

    春秋九国,此时,最后的楚国也被围了帝都两年,若不是赵礼心惧徐晓功高盖主改朝换代,断了一半的粮草供应,楚国绝对坚持不了如此之久。

    顾剑棠心中雪亮,那只人屠,怕是离“走狗烹”不远了。他与徐骁,战场上是对手,私下却未尝没有几分英雄相惜的感慨。比他预想的更快,顾剑棠并不知道的是,在他率兵踏入南唐不久,徐晓已经被召回到了离阳京城。

    两人并肩走出血腥味浓重的大殿,站在高阶上,俯瞰这座正在被“消化”的城池。顾剑棠的命令很简单:破城后,三日不封刀。这是对抵抗者的惩罚,也是对麾下虎狼之师的犒赏。眼下,才仅仅是第一日。

    “顾帅,南唐虽灭,但江湖未平,还需小心……”卢升象像是想到了什么,收敛了兴奋,语气转为凝重。

    “小心什么?”顾剑棠目光如电。

    “昔日西蜀国灭,有‘剑皇’一人守国门,画地为牢,三炷香内剑斩北凉王麾下精骑八百!而西蜀剑皇,甚至排不进当今武评前三。”卢升象压低声音,“在这南唐江湖……更有一人,名头还在那西蜀剑皇之上,稳坐武评榜首多年……”

    “武评第一,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南唐无名剑客。”顾剑棠接过话头,嘴角竟扯出一丝冷冽的弧度,“升象,你多虑了。且不说这南唐无名剑客是否真的存在,即便有,又如何?”

    他抬手指向城外连绵如黑色潮水、杀气盈天的军营,又指向城内正在四处扫荡、如狼似虎的精锐士卒。

    “你麾下有五千最善冲锋陷阵的重甲精骑。本帅坐拥十五万刚刚破城、士气如虹的百战雄师。莫说一个藏头露尾的江湖剑客,便是那传说中的吕祖真的复生临世,天上仙人全部来此人间……在这铁血军阵之前,也无非是全军列阵,让儿郎们多费些力气,多砍几刀罢了。”

    他拍了拍卢升象的肩膀,声音斩钉截铁:“江湖是江湖,战场是战场。个人勇武,在真正的国家战争机器面前,不过是螳臂当车。无须担心。”

    这方面顾剑棠比卢升象有发言权,他毕竟也是天下少有的高手,天象境的大刀客!知道江湖中人是有极限的。

    但他绝不会想到,吕祖没有,仙人也没有。

    天人倒是有一个。

    南唐帝都外,三十里,一座不起眼的小山丘上,有一座半荒废的观景亭。

    亭中石桌上,刻着简陋的棋盘。

    此刻,竟有两人在此。

    一人身着洗得发白的文士衫,面容普通,气质却温润平和,正独自对着棋盘,手指虚点,似在推演无人能懂的棋局。

    另一人抱胸而立,身形挺拔如松,气息与周围环境近乎融为一体,若非亲眼所见,几乎难以察觉其存在。他目光锐利如鹰隼,始终盯着南方那条通往帝都的官道。

    直到地平线上,一个模糊的黑点出现,缓缓行来。

    武者精神一振,低声道:“来了!”

    文士头也未抬,依旧看着棋盘:“是他吗?”

    “是你让我来此地等他,现在反倒问我?”武者皱眉。

    “我也不瞒你,”文士终于抬起眼,目光清澈而深邃,仿佛能洞悉许多事,却又带着深深的困惑,“我只知道,他会在此时此刻,出现在此地。所谓南唐无名剑客……我亦不知其究竟何人,不知年龄,不知性别,不知来历。”

    “你什么都不知道,却将他排在武评首位,力压齐玄祯和李淳罡?”武者质疑道。

    文士轻轻落下一枚并不存在的棋子,缓声道:“我只知道一点——他够强。强到……足以冠绝古今。”

    “冠绝古今?好大的口气!吕祖也绝不敢说这样大话。”武者皱眉。

    “是不是大话,你很快便会明白,”文士看向那越来越近的身影,语气带着一种见证历史般的肃然,“何为……刀剑双绝,古今杀力第一。”

    后世史书工笔,对于这位神秘的南唐无名剑客记载寥寥,其生平如同笼罩在重重迷雾之中,却又如流星划破长夜,光芒璀璨到令所有同时代的星辰黯然失色。

    作为古今武道毫无疑问的巅峰,改写了武夫定义的存在,南唐无名剑客在历史长河中的份量,甚至能与那些完成大一统的帝王比肩。

    然而,与他煊赫如烈日般的实力截然相反,其存世的记载却异常稀薄,几近于无。

    他就像是一颗骤然撕裂夜幕的流星——以最极致的光焰灼伤时代的眼睛,而后遁入永恒的幽暗,留给后世无尽的遐想、争议与难以企及的仰望。

    当世的江湖传闻众说纷纭,却多流于臆测。后世考证,其最可信的线索,竟源自武当山那位惊才绝艳、最终羽化登真的符华真人,在她留下的秘典《忘道三千年》中,有一篇《南浔往事》,数笔提及此人。

    正因这寥寥数语,后世史家与江湖考据者方得以推断:这位神秘莫测的剑客,大抵出身南唐南浔镇,且与尚未入道的少女符华有过交集。然而令人扼腕的是,符华真人在手札中,通篇只以南唐无名剑客相称,对其真实身份、姓名、样貌,皆讳莫如深,未曾留下丝毫确凿记载,成为千古之谜。

    后世整理符华真人留下秘典,编撰而成的南唐无名剑客传中有载:

    “南唐无名剑客,不知何许人也,不知年岁,不知男女,更不知其传承来历。性似孤鸿,迹如浮云。”

    “南唐国祚倾覆之日,帝京陷落,离阳铁骑十五万陈兵城外,骄兵悍将,气焰蔽空。是日,彼现身于帝京之外……”

    史家的笔,在这里往往停顿,然后以最凝练、最震撼的笔触写下后续。而此刻,亭中二人所见证的,正是那载入史册一幕的开端。

    那地平线上的身影,终于清晰。

    是一个少年。

    衣着朴素,甚至有些破旧,带着长途跋涉的风尘。

    手中无剑无刀,只随意提着两根未曾打磨、黑沉沉的长条铁胚。

    步伐不快,却异常稳定,朝着那座燃烧的、哭泣的、被十五万离阳铁骑环绕的帝都,平静地走去。

    仿佛他不是走向一场注定惊动天下、流血漂橹的杀戮。

    而是去……完成一件早该完成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