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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直入陆地天人

    翌日收船归来,夕阳的余晖尚未完全褪尽。周易甚至来不及换下带着鱼腥与水汽的衣裳,揣着那沉甸甸、浸着晓晓血汗的三百多文钱,脚步匆匆地穿过熟悉的街巷,直奔古运书馆。

    然而,眼前景象却让他心头一凛。

    书馆门前,非往日的清寂,而是停着数辆风尘仆仆的马车。几个健仆正沉默地将一箱箱书籍搬上马车,动作麻利。书馆门扉敞开,内里原本盈满的书架已空了大半,显出几分寥落。

    正惶惑间,一个素雅的身影抱着一摞书册从门内走出,正是符华。她抬眼看到怔在门口的周易,那双常含疏离的眸子倏然一亮,如同平静湖面投入一粒石子,漾开真实的涟漪。

    “是你?”她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庆幸的轻快,“还以为……再也遇不上了。”

    “店家,这是……?”周易目光扫过马车与空荡的门内,已有猜测,却仍忍不住问。

    “书馆,要关了。”符华将怀中的书小心放入车厢,拍了拍手上的尘,语气恢复了平静,却夹杂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怅惘,“祖父说,南唐近来颇不安稳,命我随他迁往北地故里。”

    她说着,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周易那因紧揣钱袋而显得鼓鼓囊囊的怀中,心中了然。略一沉吟,她并未等周易动作,而是从自己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一本薄薄的、以青布为封的册子,正是那本《养气经》。

    显然是早就备好。

    “临别在即,此物,便赠予你吧。”符华将书递过,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她原已打算,若等不到,便托张念安转交。

    “这……”

    理智与情感激烈撕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连同掏钱的动作,竟都沉重得难以完成。

    周易本想把钱掏出来,但一想到这些钱是晓晓一文一文攒了不知多久,他竟无论如何也从怀中掏不出来。

    待他回过神来,那本《养气经》已静静躺在他微凉的掌心。而眼前,车轮滚动,马蹄嘚嘚,那几辆装载着书卷与少女的马车,已驶入渐浓的暮色,很快便消失在长街尽头,只留下淡淡的车辙痕迹与空中飘散的、渐渐冷去的墨香。

    回到家中,夜已深沉。周父今日旧疾复发,咳嗽不止,早早在里间歇下。晓晓也疲惫地睡去。周易就着窗外吝啬的一线月光,迫不及待地翻开了《养气经》。

    书页上的字迹工整,图解清晰,讲述着最基础的气感捕捉、经络循行与呼吸吐纳之法。他如饥似渴地读着,心神沉浸其中。然而,现实的疲惫很快如潮水般涌上。近日父亲病倒,捕鱼的重担全落在他一人肩上。他强硬地拒绝了晓晓要一同出船的请求——水上风寒更甚,他宁可自己多挨些冻。

    于是,他起得比原本更早,归得比原本更晚。一网一网,拼尽全力,只求多些收获,让家里的日子不那么紧巴,让自己能腾出手脚做些赚钱的营生。

    只要给他时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他一定让晓晓过上好日子。

    哪怕对内力之道再向往,身体的劳累总会像铅块般拖拽着他,每晚捧起《养气经》,看上不到十页,眼皮便沉重得难以支撑。他只能强迫自己合上书,将那跃跃欲试的修炼念头死死压下,倒头便陷入黑沉的睡眠。

    如此两日。

    第三日傍晚,周易今日运道不错,收获颇丰,回来得格外晚。江面空阔,唯他一叶孤舟,在渐起的夜风中摇晃。他奋力撑着船,心中盘算,今晚估摸着能把《养气经》读完,正式尝试引气入体。周易归心似箭。

    然而,就在临近镇子水道时,一种异样的感觉攫住了他。

    岸上的光,太亮了。

    不是寻常人家星星点点的温馨灯火,而是一种混乱的、跳跃的、不祥的红光,将半边天际都映得发赤。隐约的喧哗与更清晰的、某种物体燃烧的噼啪声顺着水面传来。

    是镇上在庆祝罕见的庆典?周易心中闪过一丝侥幸。

    但当小船转过最后一道河湾,小镇的轮廓在冲天的火光中狰狞显现时,侥幸瞬间粉碎,化为刺骨的冰寒!

    不是篝火,是**大火**!贪婪的火舌舔舐着熟悉的屋舍,浓烟滚滚。更可怕的是夹杂在风声火啸中的,那些短促、凄厉、不似人声的**惨叫**!还有马蹄践踏石板、兵器碰撞、以及狂野粗暴的呼喝声!

    岸上影影绰绰,是穿着统一暗色服饰、骑着马或徒步持刀的人影,他们像驱赶牲畜般追逐着奔逃的镇民,刀光闪过,便有人影倒下。

    战争?入侵?这些遥远的字眼带着血腥气,狠狠撞进周易的脑海。

    “晓晓!阿爹!”

    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骤然停跳了一拍,随即疯狂擂动。所有的疲惫一扫而空,巨大的恐惧与焦急化作一股蛮力,周易拼了命地朝家的方向划去,船橹几乎要被他折断。

    水道已非往日的清澈安宁,水面漂浮着杂物,更有一些模糊的、沉沉浮浮的阴影……是尸体。浓烈的血腥味混合着焦糊气扑面而来。周易强迫自己不去细看,不去辨认,只是赤红着眼睛,心中一遍遍嘶吼:不要是他们!绝不能是他们!

    船终于磕碰在自家熟悉的埠头。周易跃上岸,一眼便看到门口那棵老柳树下,倚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张念安?!”

    那总是带着点书卷气又有些促狭的少年,此刻以一种极其扭曲、不自然的姿势瘫靠在树干上,四肢呈现出怪异的角度,显然遭受过巨力摧折。他脸色惨白如纸,嘴角凝固着一抹刺目的暗红,气息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

    听到脚步声,张念安涣散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聚焦在周易脸上。

    “周……周大哥……”声音嘶哑破碎,如同破旧风箱,“晓……晓晓她……快……屋里……”每一个字都耗尽他最后的力气,泪水早已流干,只剩下无尽的痛苦与绝望,凝固在那双逐渐失去神采的眼睛里。

    “晓晓!”周易脑中嗡的一声,什么也顾不得了,转身发疯般撞开半掩的家门。

    映入眼帘的景象,瞬间将他所有的理智、所有的希望、所有的人间温度,撕得粉碎!

    目眦欲裂!血液倒流,直冲顶门!

    “**畜生——!!!**”

    一声野兽般的、掺杂着无边痛楚与暴怒的咆哮,冲口而出,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

    屋外,张念安似乎听到了这声饱含血泪的怒吼,那凝固着痛苦的脸上,最后一丝微弱的光,熄灭了。头颅无力地歪向一边,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无边的恨意如同岩浆,在周易体内奔涌,几乎要将他焚烧殆尽。他抓起墙角的柴刀,就想冲出去拼命。但残存的、来自前世的一丝冰冷理智,像一盆冰水浇在头顶——以他现在这手无缚鸡之力的样子,冲出去只能是送死,毫无意义。

    **报仇!**

    这两个字,带着铁锈般的腥甜,如同最恶毒的诅咒,深深烙进他的灵魂。活下去,不惜一切代价活下去,然后,让那些施暴者付出千万倍的代价!这成了支撑他濒临崩溃躯壳的唯一信念,是他余生唯一的目标。

    他强迫自己转身,想带上或许还有一丝生机的张念安,然而触手已是冰凉僵硬。少年死前承受的痛苦,清晰印刻在那扭曲的肢体和面容上。

    周易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一种近乎非人的、冰冷的漆黑。他迅速退回水边,跳上船,只想先离开这片炼狱,躲藏起来,等待杀戮平息。

    然而,刚上船,便与几个从邻巷拐出、怀里鼓鼓囊囊塞满抢掠之物的凶悍士卒撞个正着。对方显然也刚行过凶,脸上还带着未散的暴戾与兴奋。

    “嘿!这儿还漏了一个!”其中一个满脸横肉的士卒眼睛一亮,盯着周易因较少日晒而显得异常白皙清秀的脸庞,露出淫邪的笑容,“妈的,抢钱抢粮抢女人,都没捞着肥的,晦气!没想到还有个细皮嫩肉的小子!抓回去,老子开开荤!”

    说罢,不等同伴反应,竟直接跳上摇晃的船头,大手朝着周易抓来!

    周易心下一沉,知道此刻任何犹豫都是死路一条。他猛地将手中船桨朝对方面门甩去,趁对方格挡之际,毫不犹豫地弃船跳入冰冷的河水,奋力向岸上杂草丛生的偏僻处游去。

    “妈的!跑了!追!”落水的士卒恼羞成怒,几人咒骂着沿岸追赶。

    周易不辨方向,只是拼命奔跑,肺叶如同火烧,双腿如同灌铅。求生的本能压过了悲痛与疲惫,慌不择路间,竟沿着记忆中父亲带他走过的那条僻静小径,跌跌撞撞地跑向了小镇东北角——那座供奉真武神君的破庙。

    身后追兵的声音越来越近,污言秽语清晰可闻。

    “小子,跑不掉了!乖乖让爷们乐呵乐呵,赏你个痛快!”

    破庙那倾颓的院墙已在眼前。周易如同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用尽最后力气冲了进去,反身想要闩上那形同虚设的破门,却无济于事。

    “老道爷!老道爷!”他嘶声喊着,奔入正殿。上次还愿时,他曾隐晦地想,这位守着破败香火的老道士,会不会是那种深藏不露的世外高人?

    然而,殿内空空荡荡,除了残破的神像和积尘,哪有半个人影?他疯了一样搜遍侧殿和能藏人的角落,只有蛛网和老鼠。

    “妈的,跑这儿来了!一座破庙,看你能躲哪儿去!”追兵已至院中,脚步声杂沓,火把的光影在残破的门窗上晃动。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即将淹没周易的头顶,但他绝不会受辱。

    如有必要,周易看向供桌上的豁了口破瓦罐....

    只是就在这时。

    一声极轻的叹息,幽幽响起。

    声音的来源,竟是那尊披发仗剑、彩漆剥落的真武神像!

    周易浑身剧震,骇然望去。

    只见神像后方,那位白发枯瘦的老道士,如同鬼魅般悄然现身。

    怎么会!他方才明明检查过,神像后根本没有能藏身的地方!

    “又见面了,善士。”老道士的声音依旧苍老平和,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

    不容周易反应,老道士枯瘦却异常有力的手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将他拽到神像后。周易这才看清,神像内部竟被巧妙地凿空,留有仅容一人站立藏身的狭小空间,暗门从内里开启,严丝合缝,外观看不出一丝端倪。

    “进去!记住,无论外面发生何事,绝不可出声,绝不可出来!”老道士将他不由分说地推进黑暗,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暗门在身后悄然合拢,最后一丝光线消失。周易陷入一片绝对的黑暗与死寂,只有自己狂乱的心跳和压抑的喘息。

    几乎在暗门关闭的下一秒,粗暴的踹门声和叫骂声便充斥了殿堂。

    “喂,老不死!刚才跑进来那个人呢?老子亲眼看着他进来的!”

    “你们看错了,贫道这破落之地,除我之外,并无他人。”老道士的声音平静无波。

    “放你娘的屁!你说我们不是人?找死!”兵痞怒骂。

    “噗嗤——”

    利器入肉的闷响,在死寂的庙宇中格外清晰。

    “呃……你们……这些畜生!恨贫道无能,不得真武神力……荡……荡尽尔等豺狼!”老道士的声音骤然艰涩,带着痛楚与滔天恨意,随即是身体倒地的沉闷声响。

    “老东西!搜!把那小子揪出来,今天非干死他不可!”兵痞们疯狂地在破庙里翻砸,乒乒乓乓,哪怕破墙也被粗暴地推搡、敲打。

    只是无论他们如何粗暴,也没人敢推砸神像。

    周易在狭小黑暗的空间里,紧紧贴着冰冷的内壁,指甲深深掐入掌心,鲜血渗出,却感觉不到疼痛。他咬紧牙关,连呼吸都死死压抑,泪水混合着额头的冷汗,无声滑落。

    不知过了多久,翻箱倒柜的声音终于停止,骂骂咧咧的脚步声远去。

    但周易不敢动。外面隐约还传来零星的惨叫和狂笑,时远时近。他就这样僵硬地站着,在绝对的黑暗与孤寂中,时间失去了意义。仇恨、悲痛、恐惧、无力感……种种情绪如同毒蛇,啃噬着他的内心。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天,或许更久。一缕极其微弱的、带着尘埃的光线,终于从某个不起眼的缝隙透入这黑暗的囚笼。

    借着这微弱的光,周易颤抖着手,从怀中取出那本《养气经》。书册微湿,不知是他的汗水还是泪水浸染。他艰难地展开,一个字一个字,用尽全部的心神去默读、去记忆、去理解。唯有将意识完全沉入这晦涩的文字和图解中,他才能暂时压制住那几乎要将他逼疯的悲愤与毁灭冲动。

    他按照书中所载,尝试感知气感,引导那虚无缥缈的“内息”。然而,整整三天过去,体内空空如也,毫无反应。没有暖流,没有悸动,什么都没有。只有饥饿、干渴、极度的疲惫和深入骨髓的冰冷。

    《养气经》中有提及,若三日之内无法引气入体,便是根骨极差,先天不足,于武道一途,几无可能有所成就。

    根骨极差?此生难有成就?

    这些字眼像最恶毒的嘲讽,在他濒临崩溃的心神上再划一刀。血海深仇尚未得报,难道连复仇的资格,都如此奢侈,连这最基础的入门功法都要将他拒之门外?

    不!绝不!

    仇恨化作最偏执的燃料。他像疯魔了一般,不顾身体的虚弱与警告,一遍又一遍,不知疲倦地在心中默诵心法,尝试着那一次次徒劳的感应。外界的声音早已彻底消失,死寂一片,仿佛整个天地间,只剩下这尊冰冷的泥塑神像,和里面这个被仇恨与绝望充斥、与命运做着最顽固抗争的灵魂。

    幸运的是,眷顾降临了。不幸的是,来的太晚。

    第四天的清晨,当第一缕苍白的天光,再次透过缝隙,吝啬地照亮他手中那本已被翻看得边缘起毛的《养气经》,一双布满血丝的漆黑眼眸燃烧起来。

    一本养气经。

    一品四境。

    周易直入陆地天人。

    离阳王朝,年轻宦官咳血。龙虎山,齐玄祯长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