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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三百二十六

    这一转,饶是周易两世为人,心志早已磨砺得远超同龄人,呼吸也不由得为之一滞,被对方的容貌惊艳。

    两人就这般隔着柜台,一个门内,一个柜后,静静对视了片刻。

    “店家……”周易定了定神,率先开口打破这微妙的寂静。

    只是话未说完,便被对方那如山涧清泉般悦耳的声音截断:

    “你是……常跟在张念安后头的那个……”她略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琥珀色的眸子里掠过一丝讶异,“……周家小哥?你好了?”

    “是,前些日子清醒了些。”周易道。

    “你来买书?”她问。

    “想看看,有没有……关于武道修行,或是强身健体方面的书册?”周易直接道明来意。

    “武道?”符华纤细的眉梢轻轻一挑,似乎有些意外,又觉得有趣,“你要习武?”

    或许是这终日与书香为伴、少有人至的寂静,少女外表看似清冷疏离,不易接近,内里反倒是个话痨。

    每次周易简要回答或提出新的疑问,她总要跟着反问几句缘由。

    交谈片刻,她忽然起身,“你等等。”声音落下,她已翩然走向一侧高大的书架。身姿袅娜,步态轻盈,那简单的转身行走,也自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绰约风致。她在书架间稍作寻觅,便取下三本薄厚不一、略显古旧的线装书册,复又回到柜台前。

    “喏,”她将三本书在周易面前一字排开,指尖依次轻点封面上的字迹,“《伏虎拳》架势刚猛,算是外功中流传较广的入门套路;《白云掌》讲究巧劲,练习需有些悟性;至于这本《养气经》……”她顿了顿,“是江湖上流传最广、最基础的内息导引法门,好处是中正平和,绝无走火入魔的风险。当然,”她抬眼看了看周易,语气平淡地补上关键的一句,“效用嘛,自然也是最寻常的,聊胜于无。毕竟大家都把它当做养生的法门,没人指望用它对敌。”

    与周易猜测相差无几,三本功法两外一内。但相较于两本外功,周易对内功更感兴趣,尤其是能修炼出内力的内功。

    “这本《养气经》,作价几何?”周易问道。

    “诚惠,三百文。”符华报出价格,朝周易摊开右手。

    周易下意识探手入怀,指尖只触到两枚冰凉圆润的铜钱——那是今日清晨,晓晓悄悄塞进他衣袋里的,他的动作微微一顿。

    柜台后,符华将他细微的窘迫尽收眼底,那双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笑意,唇角微扬,似笑非笑:“小本经营,概不赊欠哦。”

    周易收回手,面上并无多少羞赧之色,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目光在那本《养气经》上又停留了一瞬,仿佛要将那三个字刻入心里。

    “我明白了。待我攒够了钱,再来叨扰。”

    说罢,他不再停留,对着柜台后那双清凌凌的眼眸微微颔首,便转身,脚步平稳地踏出了那道分隔书香与市声的门槛。

    “哎?”一声几不可闻的轻讶,消散在书馆静谧的空气里。

    符华纤细的手指还搭在《养气经》的书脊上,望着那已空荡荡的门口,微微愣神。她没想到这少年走得如此干脆利落,一句多余的话,甚至一个踌躇的眼神都没有。她本已想好了下半句——若实在拮据,让他抄录一份也可,只需付些纸墨钱便是。可话未出口,人已远去。

    她重新用手撑住下颌,目光落回那三本摊开的书上,轻声自语,也不知是说给谁听:“罢了,下次遇见再说也不迟。三百文……对他们那样的渔家来说,也不是个小数目。何况,”她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养气经》的书名,“不过是本烂大街的玩意儿。”

    夕阳的余晖将水巷染成暖金色时,周家的灶间已飘出了与往日不同的食物香气。

    周易正在灶台前忙碌。前世的他厨艺尚可,懂得如何调和滋味,但眼下这个家,除了盐巴,几乎找不出第二种调味。即便如此,他依旧尽力处理着那条晓晓特意留下的鱼,用有限的法子试图驱散那顽固的土腥气。炊烟袅袅,混合着简单的饭菜香,在这间临水的小屋里弥散开来。

    当晓晓和周父拖着疲惫的身体回来,推开堂屋的门,看到桌上摆好的、冒着热气的米饭和炖鱼时,父女俩都愣住了。碗筷齐整,鱼汤泛着奶白的色泽。

    “哥……这、这是你做的?”晓晓瞪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连肩上扛着的渔网都忘了放下。她凑到桌边,小心翼翼地嗅了嗅,那熟悉的鱼腥气似乎真的淡了许多。

    “是我。快去洗手,吃饭了。”周易擦了擦手,语气平静。

    “洗手?”晓晓下意识看了看自己黑乎乎、沾着泥渍和鱼鳞的手掌,又看看哥哥干净的手指,脸微微一红,“哦……哦!”她连忙跑去水缸边。

    一顿饭吃得安静,却比以往任何一顿都让晓晓和周父感到惊异。鱼肉的腥气被最大程度地化解,咸淡适中,米饭也煮得松软可口。直到放下碗筷,周父心里还在嘀咕:没听说人从痴傻变聪明,还能突然学会做饭的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日子如水般流淌。自那日后,周易便每日与周父一同出船。晓晓被留在家中,可她哪里闲得住,转眼又在隔壁阿婆那里接了些浆洗缝补的活计。从晨光熹微到暮色四合,一双小手在冰冷的河水与粗糙的布料间来回,一日下来,指节通红,却能换来五个沉甸甸的铜板。

    她每次都郑重地将三枚铜板交给父亲,贴补家用。剩下的两枚,则被她小心翼翼地藏进床边一个旧瓦罐里。罐子已经有些分量了,摇晃起来是闷闷的、令人安心的轻响。她有时会抱着罐子发呆,嘴角抿着笑,小声念叨:“给哥哥攒着……娶媳妇用……”

    转眼半月过去。

    这日,天色尚早,周父却罕见地早早收了船,将乌篷船稳稳系在自家埠头。他弯腰从舱里拎出两条用草绳穿好的大鱼,鱼鳃鲜红,鳞片在晨光下闪着光——这是今早捕到的最肥美的两条,周易当时还疑惑为何不拿去集市。

    “跟我来。”周父的声音有些低沉,除了鱼,他又在旁边相熟的酒铺赊了一小坛最便宜的烧酒。

    周易默默跟上。父子二人一前一后,穿过街巷,朝着小镇东北角那最僻静、也最破败的角落走去。最终,他们在一处几乎被荒草掩埋的院落前停下。院墙倾颓,露出里面一座更显残破的建筑,勉强能看出庙宇的轮廓。

    推开吱呀作响的、只剩半扇的木门,院内荒草萋萋。一个白发萧然、身形枯瘦的老道士,闻声从侧面一间几乎要塌掉的厢房里佝偻着背走出来。他身上的道袍打满了补丁,洗得发白,面容清癯,眼神却意外地澄澈平和。

    “福生无量天尊。善士来了。”老道士打了个稽首,声音苍老。

    “老道爷,我来还愿。”周父语气前所未有的郑重。

    “随贫道来。”老道士引着他们,踏入那座连门扉都已不见的正殿。

    殿内景象比外面更加破败。屋顶多处坍塌,露出斑驳的天空,阳光和尘埃一同从漏洞中斜射下来,形成道道寂寥的光柱。唯有殿中央一小片区域,因上方屋瓦尚存,还算完好。那里立着一尊泥塑神像,彩绘早已剥落殆尽,露出灰褐的底色,但形貌仍可辨认——神像披发跣足,身着玄袍,手按长剑,姿态凛然。

    周易心中微微一动。这神像的形貌,竟与他前世记忆中那位执掌北方、降妖伏魔的“真武大帝”颇为神似。

    “这是真武神君。”周父低声对周易说,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敬畏,“跪下。”

    他将带来的鱼和酒摆在那空空如也、积满灰尘的供桌上,然后从老道士手中接过三柱细细的线香,就着老道士手中的火折子亲自点燃。青烟袅袅升起,在这破败的空间里显得格外虔诚。

    周父手持线香,在周易身边同样跪下。

    “磕头。”周父的声音低沉而有力,“诚心诚意,十下。”

    周易心中了然。前世家乡亦有类似风俗,向神明祈愿,若得偿所愿,必要归来还愿,叩谢神恩。他不再多言,依着父亲的话,在冰冷潮湿、布满灰尘的地面上,向着那尊沉默而破旧的真武神像,俯身,恭恭敬敬地叩下头去。

    父亲粗重的呼吸在身旁响起,伴随着每一次叩首时,额头轻触地面的细微声响。香火的气息,尘土的味道,还有窗外荒草的清苦气,混杂在一起。周易不知道十七年前,父亲在这里许下了怎样焦灼的愿望,也不知道这漫长的岁月里,他多少次在绝望中期盼神明垂怜。他只知道,此刻这沉默而坚实的叩首,是一个父亲如山般沉重、又如水般绵长的感念。

    十下叩毕,周父将手中那三柱细香,郑重地插入香炉——那不过是个边缘豁了口、积着厚厚香灰的旧瓦罐。三缕青烟笔直地袅袅上升,在破败殿堂内黯淡的光线中显得格外分明,竟于这片倾颓与尘埃之间,生生撑起一股奇异的、近乎神圣的肃穆,仿佛真能穿透残破的屋顶,上达天听。

    老道士一直静立在一旁,枯瘦的身影仿佛与殿内阴影融为一体。直到还愿的简单仪式结束,他才缓步上前,目光在周易清瘦却挺直的背脊上停留片刻,而后转向周父,单手行了个道礼:

    “无量天尊。善士多年诚心,终得回响。此子劫波渡尽,灵台重光,日后……怕是另有际遇,有一番大作为。”

    周父闻言,古铜色的脸上皱纹微微舒展,他对着老道士深深一揖,言辞恳切:“承老道爷吉言。我不盼他大富大贵,只愿他平平安安。这些年,多谢道爷守着这方清净地。”

    老道士摇摇头,不再多言,只将目光投向殿外荒芜的院落,仿佛他的使命,便是守着这残破的神祇与信徒们渺茫的期盼。

    “晓晓,别洗了!歇会儿,我请你吃好吃的!”

    河埠头,张念安揣着怀里藏了一天的一小包蜜饯,兴冲冲找到正埋首于一堆衣物间的周晓晓。初冬的河水已十分寒凉,晓晓的袖子高高挽起,一双小手浸泡得通红,却依旧利落地揉搓着厚重的布料。

    听到声音,晓晓抬起头,鼻尖冻得微红,额角还沾着一点皂角泡沫。看到张念安和他手里油纸包着的蜜饯,她眼睛亮了一下,也不客气,在围裙上胡乱擦了擦手,便接过一颗塞进嘴里。甜滋滋的味道在舌尖化开,驱散了些许寒意。张念安家是镇上的大户,供得起他读书,这点零嘴对他不算什么,没必要跟他客气。

    “读书真好啊……”她含着蜜饯,模糊地嘟囔了一句,眼里闪过羡慕。她也想攒钱,将来或许能让哥哥也去读点书,识文断字,将来才好说一门像样的亲事。想到这里,她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干劲更足了。

    张念安却没走,蹲在河边石阶上,看着晓晓那双冻得像胡萝卜似的手,眉头拧了起来,忍不住道:“你天天这么拼死拼活浆洗……是因为周大哥想习武,需要钱吗?”

    “习武?”晓晓动作猛地顿住,愕然转过头,水珠从指尖滴滴答答落下,“什么习武?我哥?你听谁说的?”

    张念安见她反应这么大,意识到自己可能多嘴了,眼神有些躲闪:“啊?你不知道啊?那……那可能是我听错了……”

    “张念安!”晓晓把手里湿衣服一放,声音拔高,带着不容糊弄的坚持,“你说清楚!不然我真生气了,以后都不理你!”

    见她一副不问明白不罢休的样子,张念安只好挠挠头,将那日与周易的交谈,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晓晓听着,嘴巴渐渐抿成一条直线,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眼神复杂,不知在想些什么。

    傍晚,周易与周父回到家中,灶间已飘出熟悉的粥香。晓晓显得有些心不在焉,添柴时差点烧到手。

    “晓晓,怎么了?有事?”周易注意到她的异样,温声问道。

    晓晓放下火钳,转过身,双手在衣角上擦了又擦,抬眼看向周易,欲言又止,眼里有担忧,有困惑。

    “哥……”她小声开口,声音有些紧,“你……你是不是想习武?”

    周易微怔,随即了然:“是张念安告诉你的?”他走到水缸边舀水洗手,语气平静,“我只是问问,了解一下。习武花费甚大,不是我们现在能考虑的。晓晓,你不用担心这个,哥心里有数……”

    “哥,你等等!”不等他说完,晓晓忽然打断他,转身小跑进里屋。

    很快,她抱着一只沉甸甸的旧陶罐走了出来,因为用力,小脸微微发红。她将罐子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发出闷实的声响。

    “这个……”晓晓深吸一口气,手指紧紧扣着冰凉的罐身,抬头直视周易,眼神清澈而坚定,“哥,你看这个,够吗?”

    周易的目光落在那只熟悉的旧陶罐上,整个人微微一滞。罐口用旧布塞着,但隐约能听见里面铜钱相互碰撞的轻响。

    “这是……你攒的。”周易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他转过身,垂下眼帘,在旧木盆里慢慢搓洗着手上的水渍。

    “是我攒的!”晓晓立刻答道,声音清脆。

    她向前一步,将罐子又往桌子中央推了推,“本来是给哥攒着娶媳妇用的。哥,你先拿去用!不够的话……晓晓再攒!”

    她顿了顿,挺直了那尚未完全长开的、细瘦的脊背,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认真与骄傲,“我现在一天能挣五个钱呢,浆洗得快些,兴许还能再多接一件……”

    “哈……是嘛。”周易仰起头,短促地笑了一声,“我们晓晓,真厉害。”

    夜深了,水乡沉入墨般的寂静,唯有泠泠水声与远处零星的梆子响。一缕清亮的月光,透过窗棂的缝隙,斜斜地照在屋内小桌上,正好落在那只敞开口的陶罐上。

    周易就着这方寸的月光,一枚一枚,将罐中的铜钱取出,在粗糙的桌面上排开。

    他数得很仔细,嘴唇无声地微动。数一遍,指尖轻轻拨开。再拢起,数第二遍。然后是第三遍。

    月光悄然移动,将他低垂的侧影拉长,投在斑驳的土墙上。他的神情在明暗之间看不真切。终于,他停下动作,将所有铜钱缓缓推回罐中。

    三百二十六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