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074
“败退?” 时月跟着问了一遍∶“败退是……什么意思?” 败退, 败退当然是失败了。 时月忽然闭上嘴。 墨子期低声说∶“鲁公退避有山,没想到季氏太强劲, 曲阜根本拿不下来。” 鲁公见状立马从有山跑到卫国,可付雅还在卫国呢, 他又不敢在卫国久待, 跑去邹国了。 “那李燕玉他们呢,回鲁国去了吗?” “没有,听说被囚在卫国了。”墨子期摇头。 虽然巨亿城没打下来, 但鲁国使团被缴械关在了濮阳城。 “留鲁国使团在濮阳?”时月无法理解∶“他想干嘛?” “不对不对,墨先生, 你从头跟我说一遍。” 时月想一样一样捋清楚∶“越国攻打叔氏, 打下来了吗?” “打下来了, 叔氏元气大伤。”墨子期点头。 越国自十几年前吞并吴国后, 雄踞东南,国力一度十分强盛, 打个叔氏轻轻松松。 问题是三面开花, 东南开了, 西边和中间没开出来。 卫国攻打巨亿城,用了一个月没打下来,曲阜那边直接闹了七天就结束了。 缓过手的季氏支援叔氏, 把越国拿下的城池又夺回去了。 “那岂不是闹了一通, 什么也没挣到?”时月惊讶。 按说慕容野不是这种白给的人设啊, 难道是第一次指挥打仗, 没有经验? “不知道。”墨子期摇头∶“月见, 先生要去卫国。” “劝卫太子把使团放了。” 拳头硬的情况下,抓着使团这张牌叫做人质,毕竟三桓的重要人物都在这里面。 尤其是季氏,家主季卓还在使团里呢。 可拳头不够硬的话,鲁国使团就犹如烫手的山芋,不仅不讨好,还有可能被三个家族联手打击报复。 时月悲观地觉得,卫国属于后者。 “好。”时月点头,心里难免有些烦躁。 毕竟在卫国住了那么久,林氏、李定邦、李锦乐、轩辕王后……对她都很好,还好罗师傅他们,可都是卫国的子民呐。 时月忍不住有些担心。 墨子期问∶“你有什么话,要先生带给他吗?” “话?”时月一愣。 想了想又摇头∶“没有。” 她和慕容野没啥好说的∶“墨先生,别跟他说我在哪。” 她已经在楚国安顿下来了,不想日子过着过着,忽然有一天在家门口碰见慕容野。 倒不是怎么了,她只是有点不想理他了。 墨子期摇摇晃晃站起来,忽然拉住了时月的手∶“月见……” 时月一愣,急忙挣脱了他。 “墨先生!” 月光如水,两个人反应过来后,都挺尴尬的。 墨子期跌坐在柿子树下,良久忽然苦笑∶“对不住,是先生喝多……” “墨先生。”时月打断了他。 心说是不是她之前拒绝得还不够清楚明白,才让一次又一次藕断丝连。 “墨先生应该记得,五年前的记忆,我已经全忘光了。” 不是忘光了,是她压根就没有过。 “墨先生喜欢的,到底是五年前的我,还是五年后的我?” “还是墨先生觉得五年前的我和五年后的我没什么区别呢?” 时月也很奇怪,按说她的性格和原主的性格不太一样才是。 墨子期有这么不敏感吗,小徒弟换了个芯儿都认不出来? 他低着头没有回答。 时月后退了几步,说∶“先生刚才问我有没有话想带回去,我没什么话。” “但确实有一物,希望先生可以替我交给他。”时月说着走回屋,取来一只竹筒。 “班春死之前,将季卓谋害父亲、长兄的证据留给了我。”时月将竹筒打开给他看。 “我誊抄了一遍,里面是一些关键人物。” 时月原本抄这个是为了有朝一日能重查季家的案子,给班春报仇,没想到用在了这里。 想保住卫国就必须要击退实力强劲的季氏,硬来是不行的,根本打不过。 那就从季氏内部下手,利用季肥的死离间季卓一脉和其他人。 墨子期拿着竹筒,时月补充道∶“我将内容告诉先生,就是不想让先生说出这东西是我给的。” “他如果问起来,先生就说是班春生前托付给你的。” 墨子期想留住她,可时月后退了几步,福了福身子∶ “委屈墨先生今晚和十六挤一挤,夜深露重,您早点睡。” 说罢,她转身回屋去了。 墨子期攥着那只竹筒,在柿子树下愣坐了很久。 卫国,东明。 慕容野站在羊皮地图前,看着两军交战的状态。 慕容成被架着跳进来∶“哥。” 五日前最后一场攻城战,慕容成带一万精兵从正面佯攻巨亿城,李定邦带人包抄后面,烧掉了孟氏几万大军的粮草。 孟武伯守城很有一套,慕容成一点便宜都没占到,反而被人一箭射穿了大腿。 慕容野回头∶“坐。” 慕容成龇牙咧嘴地坐下。 “哥为何下令退兵?” “李定邦不是成功烧掉粮草了吗,我们只要困他个三五个月,到时候巨亿城自然投降。” 慕容成到现在还不理解,他虽然没打下来,但李定邦成功了啊。 “蠢。”慕容野白了他一眼,指着地图上越国攻打的地方。 “八月二十,越国占城。九月初十季氏的援军到达,仅十多天就夺回了城池。” “如今叔氏和季氏都缓过劲来了,该联手支援巨亿城了,我们再打也不会有结果的。” “那……就不打了吗?” 慕容成锤了下桌子∶“不甘心啊,这么好的机会!” 这么好的机会,谁知道鲁公那里不成气候,居然几天就被收拾了。 “季氏真的有强大成这样吗,能只手遮天?”慕容成发问道。 卫军第一次和三桓交手,慕容野顿时感受到了对方的强大。 那是一种……熟练,他们的军队对打仗很熟练,从将领到士兵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而卫国的军队多是这两年扩充来的,三分之二以上的士兵没经过正儿八经的战争。 这是他们不足的地方,也是久不能攻下巨亿城的原因之一。 赤金从营帐外进来∶“殿下,您有客。” 慕容野回过神,拍拍慕容成的肩∶“好好养伤,过几个月还有一场恶战。” 慕容成回头,看见太子走了出去,心中嘀咕——都退兵了还有什么恶战? 十月,叶邑。 墨子期离开后,时月适应了几天新生活。 十六在柿子树下搭了个木秋千,小季益没事就喜欢去那荡,他还想让妹妹也一起来。 时月笑着摇头∶“棉棉还太小了不能玩,益儿自己玩。” 小季益玩了一会就回到桌前写作业,很是乖巧。 “姑娘。” 银杏推开房门,手里挎着柳条筐∶“您不是说要去集市看看嘛,我们走。” 十六听到动静从后院跑过来∶“我也去我也去!” “刚好有几样东西想买,你们等我一下啊。”十六一头钻进了屋里,不一会儿提着一只大竹篮出来。 “呀,这不是你前几天编的竹篮吗。”时月拍拍他歪歪扭扭,但是异常厚实的篮子∶“居然真让你编成了呀。” “那是,祖传的编筐手艺!”十六递给时月∶“给你放棉棉。” 棉棉还不到三个月,不能竖着抱,也就没法背在背上。 十六做了个比她长一点的筐,可以挎在手里,免得一直抱着。 “尺寸刚刚好呢!”时月找了件厚实的旧衣垫在下面,小心翼翼地将女儿放进去,又在上面盖了薄薄一层布,用来遮光。 棉棉醒着,还以为大家跟她闹着玩,嗷嗷叫唤了两声。 “小丫头声音真大。”十六隔着襁褓戳了戳她的脸蛋子。 “我提着,她现在也怪重的了。”十六自告奋勇,一把提起了大竹篮。 另一手拉起季益∶“别写了,走。” 小季益抬头,指着还没写完的作业∶“没完……” “一会儿回来再写。”十六兴冲冲拉起他∶“这小子怎么这么爱读书呢?” 银杏追了上去∶“你慢点,别颠了棉棉!” 时月反而被落在了后头,她仔细锁好屋门、院门,出去了。 出了巷子,又走了一段路,三人来到市集。 这个集不太大,只有半条街的规模。 道路两旁全是叫卖的小贩,还有不少来买东西的百姓。 因为是秋天,有很多卖粮食、蔬菜、水果的,全是新鲜上市的。 时月逛了一圈,买了两棵大白菜。 卖白菜的大叔推着板车∶“多买几个嘛,我家菘菜都是浇泉水长大的,又甜又脆哩!” “吃不了那么多,两个能吃好久了。”时月点了一个钱给他∶“多谢。” 银杏将两棵菜放进筐里,说∶“姑娘,咱们要不要提前囤菜啊,要不冬天下雪,什么菜都没有。” 叶邑还是属于北方的,每年大雪会下三个多月,严寒之下什么绿色蔬菜都没有。 “我知道,不过现在是十月份,我们还可以自己种。”时月朝她眨眨眼。 后院那么大的地,不能浪费了啊! 像耐寒的白菜、萝卜、韭菜、香菜、芹菜可以在九月、十月播种,长到年前刚好收获。 时月在市集上找了许久,才找到一家卖种子的店。 “掌柜的?”她走进去。 “来了来了,您里边请!”种子店的掌柜的胖乎乎的,看起来十分面善。 时月环顾一周,他这店有些小,不过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货架上全是农产品。 最显眼的地上摆着十几只麻袋,是稻米、麦子和菽豆,门口摆着好几种蔬菜,架子上则是各种各样的种子。 “掌柜的,我想要一些菘菜和罗菔的种子。” “还有葱姜蒜,你都给我拿一些。” “哎,好勒!”掌柜的点头,转身在架子上一样样找∶“小娘子是买来在家里种么?” “对啊,您怎么知道。”时月笑着点头。 “您一看就不像地里刨食的人呐。”掌柜的笑眯眯的,两种蔬菜种子各拿了一小袋,葱姜蒜则是块茎,各拿了一兜子。 时月看见他这里有好几种米,俯身看了看∶“掌柜的,你这里好多种稻米啊。” 时月粗一看居然有四五筐,有红糯米、白糯米、粳米(音∶精)、籼米(音∶仙)…… 胖掌柜一边装东西,一边得意道∶“是啊,咱们荆楚可不就是多稻米嘛……姑娘手中那个,是我家南方的亲戚托过来卖的。” “它叫长米,咱们这不习惯吃这个,不过味道不错!您要不要试试?” 稻米主要分为两大型,糯型和非糯型。 我们平时吃的米饭是非糯型,又分为粳米和籼米两大类。 时月抓起一把籼米放在手中看,小季益好奇地蹲下来∶“益儿你看,两种米有什么不一样?” “长……”季益指着籼米说。 另一种粳米则短胖短胖的。 粳米是北方常吃的水稻品种,特点是圆、短,糯性大一点,比如东北的珍珠米就属于粳米。 而籼米长、细,最典型是泰国香米和阿三米,煮饭吃比较干、硬、松散。 当然了,现代水稻有一半以上是杂交稻,尤其是籼稻部分,几乎是买不到纯籼米了。 “益儿真聪明!”时月夸道,对胖掌柜的说∶“您这能送货上门吗,几种米我想都买一点。” “能,能!”掌柜的这是遇见大主顾了,连忙从柜台后走出来∶“您几种米都要吗?” “糯米要少一点,来二十斤就行。”时月主要对另外两种感兴趣∶“粳米和籼米各一百斤,再来一百斤麦子,一百斤菽豆。” “那就是四百二十斤!好勒好勒!” 这可是宗大买卖! 掌柜的笑得见牙不见眼∶“一会儿就让伙计给您送家去!” “您这里有稻米的良种吗?”时月解释道∶“家中还有一亩自留地,想种点东西。” “稻米的?有是有,不过……”掌柜的一边取牌子让小伙计去仓库搬米,一边老实对时月说。 “叶公规定,别的东西好卖,这良种不能轻易卖,要不小老儿这店就开不下去了。” 历来农耕都是一个国家重中之重,良种更是一种资源,一般由朝廷的农官把控。 百姓们种地会自己留种,隔几年去官府领一次。 时月听胖掌柜的说着楚国的制度,不由得感叹这个国家之发达。 他们可能不懂什么是选种、育种、种族退化,但他们已经意识到,同样的种子不能反复种,必须隔几年换一批,才能保证丰产。 胖掌柜的取出两小兜,乐呵呵说∶“虽然不能卖,但送几颗给您自己种着玩儿还是可以的。” 时月简直太惊喜了,接过两兜稻种连声道谢。 掌柜的摆摆手,算出了总价∶“一共九百八十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