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4章 抓不出药
腊月二十,京里第一家大药铺关门了三天。
关门前,铺子门口挤着一堆人。
有病的、有家里有病号的、有拿药方来抓药的。
药方递进去,伙计看一眼,摇头。
“抓不出来。”
“什么抓不出来?”
“黄连。整个库房,一根都没有。”
那人急了:“我娘等着这药退火,你让我回去怎么跟她说。”
伙计把柜台上的算盘一推。
“您跟我急没用。”他说,“您去问药农,问他们为什么不挖了。”
这话传出去,成了那几天的口头禅。
“去问药农。”
阿豆真的去了。
他头一趟去,是城西的一个药铺后头,找掌柜。
掌柜姓周,四十来岁,两只手粗糙,是常年摸药晒药的人。
阿豆把两张告示放在柜台上。
“周掌柜,”他说,“您跟我说句实话。官价,到底怎么了。”
周掌柜看了他一眼。
这个年轻人穿的是吏服,说话却不像衙门里的人。
周掌柜把柜台底下的账本拿上来,翻开。
“你看这一页。”他说,“上个月,黄连,我进货,一斤八文。”
“官价定七文。”
阿豆愣了一下。
“那不是……就差一文。”
“差一文?”周掌柜笑了一声,笑里没暖意,“我这儿不是药农,我是二道贩子。我从药农手上收,一斤五文。”
“官价七文,我卖出去,看着赚两文。”
“可我铺子里的伙计、车马、仓租、税,一斤摊下来三文。”
“算下来,我卖一斤,亏一文。”
“卖得越多,亏得越多。”
他合上账本。
“所以我关了三天门。”
“不是我不卖药。”周掌柜说,“是我卖不起。”
阿豆走出药铺,站在街上。
天阴着,没下雪,可风刮得人脸疼。
他忽然明白师父那句话——**药价没压住药,压断了药。**
压断的,是药农的手,是药铺的柜台,是中间那一整条链子。
链子断了,剩下的,还是病人。
缺货的铺子越来越多的时候,阿豆去了惠民药局。
药局里,一个小吏正对着墙上那张告示发呆。
“官价是户部定的。”小吏说,“我们只照着抄。”
“抄的时候,”阿豆问,“你们没算过成本。”
“算过。”小吏苦笑,“账房算过,报上去了。”
“报上去怎么样。”
“压回来了。”
小吏压低声音:“上头的批语是四个字——照例办理。”
阿豆没说话。
他出了药局,在街上走。
走到城东,看见一家药铺门口,排着长队。
队伍里,一个老太太,手里捏着一张方子。
轮到她,伙计摇头。
老太太没走。
她把方子摊开,一个字一个字,念给伙计听。
“当归三钱,白芍二钱,甘草一钱。”
“先生,这些,总有吧。”
伙计翻遍了抽屉,叹了口气。
“当归有,白芍有。”
“甘草……没了。”
老太太站在原地。
“甘草,是最贱的一样药。”她说。
“是啊。”伙计说,“可它就是没了。”
风从街口吹过来,吹得那张方子,在老太太手里抖。
她慢慢把方子折起来,放进袖子里。
转身的时候,她对旁边排队的人说了一句。
“你们也别排了。”
“排到了,也抓不齐。”
这句话,比哪个告示传得都快。
那天下午,城东的队,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