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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大母的报备

    沈醉报出了胡人女子的年龄,精确到天!

    胡人女子身子猛地一震,脸上的潮红瞬间褪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震惊:“你……你怎么知道?连日子都……这怎么可能?”

    沈醉心中一块大石落了地。

    他面上却还是那副高深莫测的做派,不紧不慢地拱了拱手:“姐姐的骨相一目了然,想瞒也瞒不住。”

    他说完,趁着那女子还没缓过神来,眼疾手快地从她手里抽出那半张煎饼,转身就走。

    “你——!”胡人女子回过神来,又急又惊,在后面喊了一声。

    沈醉头也不回,只扬了扬手里的煎饼,大声笑道:“愿赌服输!多谢姐姐的煎饼!有缘再会!”

    话音未落,人已经混进敞亮处的大队人群里,三拐两拐便不见了踪影。

    那胡人女子站在原地,好半晌才回过神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又抬头望了望沈醉消失的方向,脸色红了又白白了又红,最终却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摸骨……这大夏人,还真有意思。”

    她哼了一声,也不恼,转身往篝火边走去。走出几步,却又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方才那人消失的方向,嘴角翘了翘。

    “沈醉……是吧。我记住了。”

    而沈醉那边,一口气跑出老远才停下来,靠在一棵歪脖子柳树下喘气。

    他看了看手里还冒着热气的煎饼,又低头看了看双手,忽然也忍不住笑了。

    他咬了一大口煎饼,含含糊糊地嘀咕了一句:“得,穿越头一天,不光白赚半张煎饼,还白赚了人家姑娘两次便宜。嘿……那手感!老天爷待我还真是不薄。”

    夜风拂过,篝火的光在河面上碎成一片金粼。

    远处歌声越来越欢快,而沈醉蹲在柳树下啃完了最后一口煎饼,打了个嗝,仰头看着漫天星光。

    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地方,好像也没那么差。

    次日一早,天色刚亮,皇宫露出巍峨的身影,内宫慈宁宫中传来一片欢声笑语。

    太后歪在软榻上,皇上坐在榻边,眯着眼看殿中几个小太监宫女手忙脚乱地比画着。

    慕丹儿坐在榻边的小杌子上,乖巧地给太后捶着腿,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却亮晶晶的,盯着殿中央那出“戏”看得入神。

    一个瘦高太监正摇头晃脑地学着什么,忽然龇牙咧嘴地往后一倒,旁边两个宫女赶紧接住他,拖着往殿角走去。

    另一个小太监蹦蹦跳跳地跳到跟前,手里比画着一副“对联”的姿势,嘴里念念有词:“丁香花——百头、千头、萬头!”

    话音刚落,瘦高太监又捂着胸口踉跄两步,做出一副“受创吐血”的模样,引得殿里宫女们捂嘴直笑。

    太后乐得直拍软榻的扶手,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哈哈哈!这就是那黄元霸?啧啧,堂堂北匈第一高手,让你们演得跟个跳大神的似的!”

    一个小太监倒挂在房梁上,身上还用绳子系着,晃晃悠悠地荡来荡去,学着沈醉的模样唉声叹气。太后伸着脖子看得兴致盎然:“这孩子挂哪儿了这是?房檐底下?”

    那小太监正演得兴起,脱口而出:“回太后,怡红院!”

    殿里的笑声猛地一收。

    太后的脸说变就变,嘴角的笑意还挂着,眼神却已经冷了下来。

    屋里的宫女太监们后知后觉地察觉不对,一个个噤了声,垂手立住,大气也不敢出。

    怡红院。

    那是青楼。

    堂堂将军府的公子,七夕夜挂在青楼的房檐底下?

    太后没吭声,过了好一会儿,才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继续。”

    那小太监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嘴,哆哆嗦嗦地爬下来,赶紧接着往下演。

    演到沈醉抡巨锤砸铁砧时,太后又来了兴致;

    演到黄元霸被他用“鲁伯特之泪”戏弄得灰头土脸时,太后笑得前仰后合;

    等演到那句“橙泥炉,白瓷碗,黄王爷,绿帽子。烧银炭,冒青烟,灌血酒。坐北朝南醉东西”时,太后一拍软榻,笑得直拍胸口:“哎呀这个沈醉,可真够损的!绿帽子……哈哈哈……”

    殿里一屋子人都跟着笑起来。

    太后笑够了,伸手拍了拍慕丹儿的手背,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些,多了几分认真:“丹儿啊,你有所不知。自打你父皇登基以来,大匈那边年年逞凶,处处压着咱们大夏。咱们一年给他们的岁币就三十万两雪花银,锦帛无算,还百般忍让,即便如此,那黄元霸还敢一个人跑到我们京都来撒野!”

    她顿了顿,脸色沉下来:“昨夜若不是出了这么个沈醉,叫这老贼一个人把咱们大夏踩在脚下,那往后大匈的气焰更是要上天了。”

    说到这儿,太后的神情又忽然松了,扭头瞅了慕丹儿一眼,慈爱中带着几分促狭:“多亏呀,昨夜有这么个沈醉冒出来。不然呐,大夏的脸面丢尽了不说,我那乖孙女儿,岂不是要嫁给黄元霸那个半老头子了?”

    慕丹儿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个透,一头扎进太后怀里:“皇祖母!”

    太后哈哈大笑,慕丹儿羞得直往她怀里钻,殿里宫女们也都掩着嘴偷偷地笑。

    皇帝坐在一旁,讪讪地笑了笑,正要接话,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大太监常顺捧着个黄花梨匣子快步进殿,跪地行礼:“陛下,您昨儿夜里吩咐奴婢查的事,有眉目了。沈醉的全部资料,都在这里。”

    皇帝神色一正,接过匣子,打开。

    里头是厚厚一摞纸,翻了几页,眉头便渐渐皱了起来。

    太后看他的神色不对,伸手接过那摞纸翻了翻,脸上的笑意也慢慢淡了。

    沈破虏第七子?

    父母早亡,今年刚满十八岁!

    在族学里平平无奇,却生性顽劣?

    这满纸的字,和一个白门楼上力退黄元霸的人物相比,简直像在说两个人。

    匣子最底下,还压着一张状纸。

    太后展开一看,眉头拧得更深了。

    那是沈家刚刚递到户部的一份“报备”——规格虽然不高,措辞却看出处心积虑,纸上明明白白写着:家门不幸,庶出第七子沈醉,胸无点墨,品行不端,押妓宿醉,彻夜不归。今特将其逐出家门,从此沈氏一门与沈醉再无干系,特报备在案。

    落款是沈醒的大母王氏的签押。

    皇帝沉默了。

    半晌,他抬眼朝殿门外道:“传户部侍郎张文远。”

    不多时,一个身着深绿官袍的中年官员快步而来,跪地行礼。

    皇帝也不绕弯子,将手里的报备抖了抖,问道:“沈家的这份报备,是你户部收的?”

    张文远额头微微冒汗,连忙答道:“回陛下,沈破虏将军的遗孀王氏,今早亲自来户部报备,一进门就又哭又闹,说……说沈醉就要成年了,如今做出这等辱没门风之事,若不开除族门,日后怕是要给沈老将军的英灵抹黑。臣等按例查验了一二,这……这等家宅之事,户部本不便插手,且王氏是沈家嫡母,按律以家中长辈意见为主,故而……”

    皇帝心里有些乱,问道:“沈家可还富裕?怎么,养不起人了吗?”

    张文远身子一低,回禀道:“沈家抚恤银子从没短过,听说还开了冰行,并不缺银子。”

    皇帝沉默了,他在思量这事怎么办?对沈醉来说……

    一边是功——昨夜白门楼上,沈醉以一己之力逼退黄元霸,力挽狂澜,这是多大的功劳?

    一边是过——连嫡母都要将他逐出家门,说他品行不端,这到底是个有真本事的刺头,还是一个被家中错待的良才?

    他沉吟片刻,目光幽深。半晌才慢慢开口:“沈醉若是真有异心,朕留他不得。若确有其才,却被家中委屈了……那朕用他,反倒能让他死心塌地。”

    太后没接这话,转头看向慕丹儿:“丹儿,你怎么看?”

    慕丹儿正竖着耳朵偷听,被太后这么一问,一张脸霎时涨得通红。

    她支支吾吾了半天,低着头绞着衣角,只低声道:“他……他救过我!”

    太后看在眼里,心里那点意思便明白了七八分。

    她也没追问,只拍拍慕丹儿的手,让她坐回去。

    殿里静了一会儿,太后缓缓开口:“皇上,这种事,你也别太为难了。三日后晚间,你再过来一趟,沈醉那小子人品如何?哀家亲自给你个答案。”

    话说到这里,皇帝便明白了——这事太后接过手去了。

    沈醉这人是个什么品行,叫什么人家出身,怎么被逐出家门的,背后有没有冤屈,这三天里,太后自然会把来龙去脉查个底朝天。

    这事皇帝查,有些针对功臣,但太后暗暗查,谁敢嚼舌根?

    皇帝起身行了一礼:“那就有劳母后了。”

    旁边的慕丹儿眨巴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听得一愣一愣的——皇上没说要怎么办,皇祖母也没说,这两人怎么就商量完了?三日后,到底要干什么呀?

    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终究没敢问出口,只在心里悄悄记下了“三日后”三个字。

    没多久,皇帝带着慕丹儿离开了慈宁宫。

    殿里安静下来,太后靠在软榻上,手指轻轻叩着扶手,沉吟了片刻。

    这事交给谁去办,她心里头有一本账。

    太监不行,嗓子尖,身有异味,走到哪儿都扎眼,派出去不出半日,满城都知道宫里在查沈醉了。

    禁军去查也不妥,那跋扈的样子容易打草惊蛇,万一那沈醉真是个有本事的,惊了反倒不好。

    太后想了一圈,吩咐身旁的女官:“去,传秦海、赵胜、张淼、云铮四位统领,各带嫡子前来见哀家。”

    女官应声而去。

    “三天。”太后的手指慢慢叩着扶手,一下,两下……像在对自己说,“哀家倒要看看,你到底是个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