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佛院后山的方向，一个老僧，缓缓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袍，白眉垂到了胸口，手里拄着一根木头拐杖，走路慢吞吞的，像随时会摔倒。

    但他每走一步，整个万佛院的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归墟子的三丈黑影，在他面前，竟然缩了一圈。

    "苦尘。"归墟子咬着牙，"你竟然还活着。"

    "托你的福。"苦尘停下脚步，抬起头，露出一双浑浊的老眼，"三百年前你说，等你吸收了天下灵力，就回来度化我。我等了你三百年，你也没回来。"

    "我被封了三十年。"归墟子说。

    "我知道。"苦尘说，"你被你师兄封进序阵里的时候，我在闭关。出关之后，我就一直在这儿等你。"

    "等我？"归墟子笑了，"等我干什么？等我杀你？"

    "等你放下。"苦尘说。

    万佛院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这个白眉老僧，又看看归墟子。

    三百年前的恩怨，像一幅旧画，在两人的对话里，一点点展开。

    三百年前，归墟子还不是归墟子。

    他叫什么，没人记得了。只知道那时候，他和苦尘，是天下最有名的两个年轻修士。

    一个在北，一个在南。

    一个主张"灵力归己"——天下灵力，强者得之，吸收了就是自己的。

    一个主张"灵力归天地"——灵力来自天地，也该归于天地，修士只是借用。

    他们在泰山之巅论道三天三夜，谁也说服不了谁。

    最后，归墟子说："道不同，不相为谋。等我吸收了天下灵力，证明给你看。"

    苦尘说："好，我等你。等你证明了，我就拜你为师。"

    "如果你证明不了呢？"

    "那你就回来，跟我一起，把灵力还给天地。"

    归墟子走了。

    这一走，就是三百年。

    三百年里，他创出了序阵，吸收了无数修士的灵力，实力一路突破，到了化神之上。

    三百年里，苦尘进了万佛院，修了金身大成，成了太上长老，在后山闭关，等他回来。

    "你证明了吗？"苦尘问。

    归墟子沉默了一会儿。

    "没有。"他说，"吸收的灵力越多，我越觉得不够。化神之上，还有境界。我需要更多的灵力，更多的气运。"

    "所以你就灭了青云宗，杀了玄清子？"苦尘的声音，沉了下来。

    "玄清子挡了我的路。"归墟子说。

    "那我呢？"苦尘问，"我也挡了你的路？"

    "你没有。"归墟子说，"你只是在错的路上，走了三百年。"

    "错的路？"苦尘笑了，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金光，"我倒觉得，是你走了错的路。"

    "那就试试。"归墟子抬起手，"三百年前我们没打，今天补上。"

    "好。"苦尘把拐杖往地上一插。

    拐杖入土三寸。

    他的身上，金光暴涨。

    那金光，比苦禅的金身不坏，盛了十倍。

    整个万佛院，都被这金光照亮了。

    "金身大成。"归墟子眯起纯金色的瞳孔，"三百年，你就修了这个？"

    "够了。"苦尘说。

    他一拳打出。

    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灵力的波动，就是简简单单的一拳。

    但这一拳，带着三百年的金身修为，带着半步炼虚的威压，带着"灵力归天地"的道。

    归墟子一掌迎上。

    "轰——！！"

    拳掌相撞。

    整个万佛院，像被一座山砸中了。

    大雄宝殿的屋顶，掀飞了一半。

    千年银杏树，断了三根枝桠。

    苦尘退了三步。

    归墟子，退了一步。

    "半步炼虚。"归墟子看着自己的手掌，"三百年，你从化神初期，修到了半步炼虚。不错。"

    "你也不错。"苦尘喘了口气，"从化神后期，修到了炼虚。"

    "但你还是差了一步。"归墟子说。

    他又一掌拍出。

    这一掌，比刚才那一掌，重了三分。

    苦尘横臂格挡。

    "咔嚓——"

    他的右臂，金身裂开了一道缝。

    金色的血液，渗了出来。

    "师兄！"苦禅大喊，想冲上去，被苦尘一眼瞪了回去。

    "别动。"苦尘说，"你不是他的对手。"

    他抬起左手，又是一拳。

    这一拳，比刚才那一拳，更快。

    归墟子侧身躲过，反手一掌拍在苦尘的胸口。

    "噗——"

    苦尘吐出一口金色的血，倒飞出去，撞在后山的石壁上，石壁裂了。

    "苦尘前辈！"姜小野大喊。

    她刚才趁着两人对话，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跑到了归真子身边。

    谢临渊、苏婉清、林婉儿、冰棍也围了过来。

    "师父，你没事吧？"姜小野扶住归真子。她金丹中期的修为还在残血状态，但灵识已经完全成型，脑子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死不了。"归真子咳了两声，"就是……三成实力，果然不够看。"

    "苦尘前辈能挡住他吗？"林婉儿小声问。

    "挡不住。"归真子说，"半步炼虚对炼虚，差了一个大境界。他能拖一会儿，但拖不了多久。"

    "那怎么办？"苏婉清握紧了短鞭。

    谢临渊没说话，只是把卷了刃的二手剑，握得更紧了。冰棍趴在他脚边，鼻子抽动着，发出低低的呜咽。

    醉仙翁还在禅房的废墟里，抱着酒葫芦，一边吐血一边检查酒洒没洒。

    姜小野没说话。

    她闭上眼，灵识铺开。

    第三层灵气纯度十倍，灵识成型，她能"看"到灵力流动的方向。

    归墟子和苦尘的战斗，灵力碰撞得极其剧烈。

    但姜小野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每次归墟子出掌的时候，他体内的灵力，都会朝着那个漩涡的位置，短暂地汇聚一下。

    那个漩涡，就是序阵的阵眼。

    战斗越激烈，阵眼暴露的时间越长。

    "我找到了。"姜小野睁开眼，"他出掌的时候，阵眼会暴露一瞬。只要我在那个时候撬一下，他的灵力就会滞住。"

    "你确定？"归真子问。

    "确定。"姜小野说，"刚才我撬过一次，他滞了一瞬。"

    "一瞬就够了。"归真子说，"苦尘等的就是这一瞬。"

    战场上，苦尘又挨了一掌。

    他的金身，已经裂了三道缝。

    "三百年了，"归墟子说，"你还是打不过我。"

    "我知道。"苦尘擦了擦嘴角的金色血液，"但我不需要打赢你。"

    "那你需要什么？"

    "我需要，拖住你。"苦尘笑了，"拖住你，等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姜小野动了。

    她从归真子身后冲了出去，散气蔽息全开，气息像一块石头，贴着地面，悄无声息地靠近了战场。

    归墟子的注意力，全在苦尘身上。

    他抬起手，准备拍第五掌。

    就在他灵力汇聚的那一瞬间——

    姜小野的灵识，锁定了那个漩涡。

    反吸收，以散为聚，轻轻一拽。

    归墟子的灵力，又滞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

    苦尘动了。

    他用尽全身的金身修为，一拳，打向了归墟子的胸口。

    "轰——！！"

    这一拳，结结实实地打在了归墟子的胸口。

    归墟子的三丈黑影，被打得散了一半。

    他整个人，倒飞出去，撞碎了三堵墙，才停下来。

    万佛院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从废墟里站起来的归墟子。

    他的胸口，金色的僧袍裂开了，露出了里面黑色的皮肤。

    黑色的血液，从胸口渗出来。

    归墟子，第二次流血了。

    "你——"他看着姜小野，纯金色的瞳孔里，第一次出现了杀意，"小丫头，你找死。"

    他一步踏出，朝着姜小野冲了过来。

    速度之快，姜小野根本躲不开。

    就在这时，一道金色的身影，挡在了她身前。

    苦尘。

    他的金身，已经裂了五六道缝，金色的血液顺着手臂往下滴。

    但他还是站在了姜小野身前。

    "你要动她，"苦尘说，"先过我这关。"

    "好。"归墟子停下脚步，纯金色的瞳孔里，杀意更浓了，"那就先杀你。"

    他抬起手，序阵的符文，在掌心疯狂旋转。

    这一掌，比之前任何一掌，都要狠。

    苦尘深吸一口气，金身的金光，涨到了极致。

    他知道，这一掌，他挡不住。

    但他必须挡。

    因为他身后，是那个能撬阵眼的小丫头。

    是三百年后，唯一能克制归墟子的人。

    "来吧！"苦尘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