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废材少主 第23章 酒馆听局
傍晚时分,秦乐换了一身寻常散修的装束,独自出了院门。
他没有让周虎或沈刃跟着。一个人走在望仙镇的东街上,混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不紧不慢地朝镇中心走。暮色中的望仙镇比白天更热闹,街两旁的店铺纷纷亮起灯笼,有卖灵食的摊子飘出阵阵香气,有卖符箓的铺子挂出了“今日特价”的招牌,还有几个街头卖艺的散修在空地上耍着剑花,引来一圈看客叫好。
秦乐走得很慢,左看看右看看,像一个初来乍到的散修在打量这座天下第一大宗门脚下的繁华城镇。可他那双散漫的眼睛,始终在留意着几处特别的地方。
镇中心有一座三层高的酒楼,叫望仙楼。酒楼通体用上好的灵木建成,楼顶悬着一块金漆匾额,在暮色中闪闪发光。酒楼门口停着各色马车,进出的人大多衣着华贵,腰佩美玉,一看就是有些来头的修士。几个望仙阁的外门弟子站在门口迎客,脸上挂着职业性的笑。
秦乐没有进望仙楼。他绕过那条街,拐进了旁边一条稍窄的巷子。巷子深处有一家酒馆,门面不大,只挂着一盏昏黄的灯笼。酒馆的招牌歪歪斜斜地写着“老地方”三个字。和望仙楼比起来,这里寒酸得多,可进进出出的人却不少。大多是散修打扮,也有几个穿着小宗门服饰的弟子,三三两两地坐在里面喝酒聊天。
秦乐推门进去。酒馆里不大,只摆了七八张桌子,几乎坐满了。他扫了一圈,在靠角落找了一张空桌坐下。酒馆的跑堂是个手脚麻利的年轻人,很快端来一壶酒和两碟小菜。
秦乐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慢慢地喝着,耳朵却竖了起来。
靠窗那桌,坐着三个散修,正在低声议论着什么。秦乐凝神听了片刻,便捕捉到了几个关键词。
“……叶家老祖的寿宴,听说十大宗门全都派了人来。”
“可不嘛。光是望仙阁自己,就来了三个结丹。天剑宗来了两个。万法阁一个结丹带着二十个金丹弟子。太虚道门最抠门,就来了一个筑基后期。”
“太虚道门这几年一直在收缩,你没发现吗?他们把外围的堂口一个一个都撤了,把门人都叫回了山门。”
“收缩?为什么?”
“防呗。防一些他们惹不起的东西。”
秦乐端着酒杯,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太虚道门在收缩。这个消息他之前在落云镇的时候就已经听说了。可此刻再听,他忽然觉得这背后有更深的意思。太虚道门是十大宗门里最擅长占卜推演的一脉,他们收缩防线,说明他们推演出了什么。
靠门那桌,坐着两个穿着万法阁外门弟子服饰的年轻人。其中一个正在低声抱怨。
“你说阁主怎么想的?叶家老祖过寿,派我们来凑什么热闹?”
“你懂什么。阁主盯的是叶家的那片灵矿。叶家老祖一死,那片灵矿就是无主之物。谁抢到算谁的。”
“可叶家老祖身体还硬朗着呢。”
“硬朗什么。我听说啊,叶家老祖已经三个月没有露过面了。连叶家的人都不让进他的院子。说不定已经……”
那个弟子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另一个弟子倒吸了一口凉气。
秦乐将酒杯放下。叶家老祖三个月没有露面。叶安澜半月前离开叶家。叶安楠被禁足。这三件事连在一起,让他心中那个轮廓越来越清晰。
叶家出事了。叶家老祖可能已经出事了。叶安澜和叶安楠是叶家嫡系最后的血脉。叶安澜逃了出去,叶安楠被困在叶家老宅里。沈无极在等。等叶家老祖一死,他就能名正言顺地接管叶家的一切。
可叶安澜为什么会逃?如果叶家老祖只是病重,她作为嫡女应该守在床前。除非——她发现老祖的死因有问题。或者,她发现有人要对她和叶安楠动手。
秦乐的手指在酒杯上轻轻摩挲。
就在这时,酒馆的门被推开,又进来两个人。秦乐抬眼看去,目光微微一顿。
进来的是一个中年人和一个年轻人。中年人穿着一身考究的深蓝色长袍,面容清癯,颌下一缕长须,气度不凡。年轻人跟在他身后,约莫二十出头,面容白净,眉眼间带着一股傲气。两人穿着同样的服饰,胸前绣着一柄银色小剑。
天剑宗。
秦乐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继续喝着自己的酒。可他的注意力已经移到了那两人身上。
天剑宗的中年人和年轻人坐在了秦乐隔壁的桌子。中年人要了一壶茶,年轻人则要了酒。两人坐下后,年轻人低声开口。
“师叔,我们这次来,到底是为叶家老祖祝寿,还是另有任务?”
中年人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都有。祝寿是明面上的事。暗地里,阁主让我们盯着一个人。”
“谁?”
“秦乐。青龙阁的那个废物少主。”
秦乐端着酒杯的手纹丝不动。他继续喝着酒,听着隔壁桌的对话,面上没有一丝波澜。
“那个练气五层的废物?”年轻人嗤笑了一声,“盯他做什么?这种人,来了也是坐在角落里嗑瓜子,能有什么威胁?”
“你懂什么。”中年人的声音压低了几分,“阁主说了,这个人不简单。十八岁,练气五层,三年不动。可他在青龙阁活了十八年,被刺杀了无数次,一次都没死。一个真正的废物,活不了这么久。”
年轻人沉默了片刻:“那阁主的意思是?”
“盯着他。看他到了望仙镇之后,跟谁接触,去哪些地方,做什么事。阁主怀疑,这个废物少主背后,另有势力。”
秦乐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天剑宗。沈无极。他们已经盯上他了。可他们盯的,是“废物少主”。他们不知道他是剑武盟的盟主,不知道他已经查到了大长老和幽冥殿的勾结。他们只知道他“不简单”。
那就让他们继续这么以为。
秦乐又坐了一会儿,听那两人聊了些天剑宗内部的事。天剑宗宗主最近身体抱恙,宗中事务暂由大长老代管。大长老和沈无极走得很近,两家最近频繁互派使者。天剑宗在望仙镇也安插了人手,专门盯着叶家的动向。
秦乐将这些信息一一记在心里。然后他放下酒杯,站起身,摇摇晃晃地朝门口走去,像一个喝多了的散修。
出了酒馆,夜风灌入衣领,将他脸上那层醉意吹得干干净净。
他站在巷口,回头望了一眼那间酒馆。隔壁桌的天剑宗两人还在低声交谈,没有注意到他的离开。秦乐收回目光,抬步朝东街的方向走去。
夜色渐深。望仙镇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把整条街照得如同白昼。可秦乐拐进小巷,避开了主街的灯光和人群。他在暗处走着,脚步不急不缓,脑海中却在飞速运转。
太虚道门在收缩。天剑宗在盯他。万法阁在等叶家老祖出事。沈无极在布局。大长老的人也在布局。而叶安澜还在某个地方藏着,叶安楠还在叶家老宅里困着。
三天后,叶家老祖的寿宴。
秦乐停下脚步,站在一条窄巷的深处。巷子尽头是一片黑暗,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一下一下,沉闷而规律。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月亮被云遮住了,只有几缕微弱的月光从云缝中透出来。
“今晚先去竹林。”他低声对自己说。
他转身往回走,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周虎和沈刃还在院子里等着他。今晚,他要去那片竹林。如果叶安澜在那里,他要在寿宴之前找到她。
因为寿宴那天,就是这盘棋最激烈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