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渡口在黎明时分到了。

    天刚蒙蒙亮，江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白雾。渡口不大，只有一座石砌的码头，几根木桩上系着两条破旧的渡船。码头上站着一个穿灰布短打的年轻人，手里攥着一把油纸伞，正在晨雾中张望。

    是林小乙。

    秦乐跳下船，林小乙快步迎上来，压低声音道：“盟主，方先生在镇上等着了。住处已经安排好，在望仙镇东街的一条小巷里，地方隐蔽。”

    秦乐点头，回头吩咐周虎和沈刃将三个被封了经脉的黑衣人押下船，又让林小乙将船舱里昏迷的年轻女子和那个叫林川的散修先安顿到渡口旁的一间旧屋里。这间屋子是方谋提前租下的，专门用来安置这种“意外人员”。

    安顿好之后，秦乐换了一身干净衣裳，跟着林小乙往望仙镇走。周虎和沈刃押着三个黑衣人跟在后面，隔了十几步的距离。

    清河渡口到望仙镇只有三十里路，走的是一条乡间小道。小道两旁是大片的稻田，稻穗已经灌浆，在晨风中沙沙作响。远处的望仙山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山腰以上都被云雾遮住，只有山脚下那片绵延的建筑群隐约可见。

    望仙镇就坐落在望仙山脚下。

    秦乐走在乡间小道上，远远地看着那座镇子。镇子比他想象中大得多，房屋鳞次栉比，从山脚一直延伸到江边。镇中隐约可见几座高耸的楼阁，那应该是望仙阁的外门建筑。镇外有一条宽阔的官道直通北方，那是通往澜洲各大宗门的要道。

    “望仙镇比一般的县城还大。”林小乙走在旁边，小声道，“光是常住的散修就有几千人。再加上各大宗门来往的弟子，每天进出的人不下万人。”

    秦乐点了点头。望仙阁作为十大宗门之首，山脚下的镇子自然非同寻常。

    两人沿着小道进了镇子。镇中的街道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宽阔，青石板路铺得整整齐齐，两旁的店铺大多气派非凡。有卖灵药的、卖符箓的、卖法器的、卖功法的，还有专门给散修提供住宿的客栈。街上的行人大多是修士打扮，腰佩长剑，身着各色道袍。偶尔能看到几队穿着统一服饰的宗门弟子走过，那些弟子神色傲慢，路人纷纷避让。

    秦乐注意到，那些宗门弟子的服饰各有不同。有的绣着长剑，那是天剑宗的人。有的绣着符箓，那是万法阁的人。有的绣着星辰，那是星辰宗的人。还有几个穿着幽冥殿特有的黑袍，低着头快步走过，不愿引人注目。

    “十大宗门的人都到了。”秦乐低声道。

    “不止。”林小乙凑过来，压低声音，“盟主，这几天我们盯下来，除了十大宗门，还有几十个小宗门和散修势力也来了。叶家老祖的寿宴就在三天后，整个望仙镇快挤爆了。”

    “叶家那边呢？”

    “方先生在东街的巷子里等着。到了再说。”

    两人拐进东街，又穿过两条更窄的小巷，最后在一扇不起眼的木门前停下。林小乙在门上叩了三下，两长一短。门从里面打开，苏文远探出半个身子，看到秦乐，眼中闪过一丝喜色。

    “盟主，快进。”

    秦乐侧身闪入。周虎和沈刃押着三个黑衣人跟在后面，最后进来的是林小乙，他反手将门关好，又贴着门缝往外看了几眼，确认无人跟踪，才转身往里走。

    院子不大，只有三间瓦房。正屋里，方谋正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巨大的望仙镇舆图。他穿着一身灰布长衫，面容清瘦，精神却很好。看到秦乐进来，他站起身，拱手行礼。

    “盟主。”

    “方先生。”秦乐在桌边坐下，接过方谋递来的茶，喝了一口，“说正事。”

    方谋展开舆图，指着望仙镇东侧的一片区域：“盟主，这是叶家的地盘。叶家虽然不如望仙阁新阁主一脉势大，但他们在望仙镇的根基很深。叶家老祖的寿宴，就在这片区域内的叶家老宅举办。”

    他的手指又指向舆图北侧的一片区域：“这里是望仙阁新阁主沈无极的地盘。沈无极五年前接任阁主之后，把望仙阁的外门弟子全部换成了自己的人。现在望仙镇上，沈无极的人占了七成。叶家的人只占两成，还有一成是各宗各派的暗桩。”

    “沈无极和叶家的关系怎么样？”

    方谋摇头：“表面客气，暗地里较劲。沈无极一直想吞掉叶家在望仙镇的产业，可叶家老祖虽然老了，却还活着。只要叶家老祖在一日，沈无极就不敢明着动叶家。”

    “所以叶家老祖的寿宴，是沈无极的机会？”

    “对。”方谋沉声道，“如果叶家老祖在寿宴上出了什么事，沈无极就能名正言顺地接手叶家的一切。叶安楠被禁足，叶安澜失踪，都和这件事有关。”

    秦乐的手指在舆图上轻轻一敲。

    “叶安澜去哪了？”

    方谋沉默了一瞬，从袖中取出一卷绢帛：“盟主，这是小乙这半个月查到的东西。叶安澜半月前离开望仙阁之前，最后见的人是叶家的一个老仆。那老仆给了她一封信。信是谁写的，不知道。但叶安澜看完信之后，当夜就离开了叶家，没有告诉任何人。”

    “老仆还在吗？”

    “不见了。”方谋摇头，“叶安澜走后的第二天，那个老仆就失踪了。叶家的人找过，没找到。”

    秦乐将绢帛收好，沉思片刻。

    “叶安楠那边呢？”

    “被禁足了。困在叶家老宅里，哪里都去不了。叶家对外说他在闭关，可我们的人看到过，叶家老宅周围多了不少生面孔。那些人的路数，不像叶家的人。”

    “沈无极的人？”

    “不确定。也可能是大长老的人。”

    秦乐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一条窄巷，巷子里空无一人。远处的望仙山在薄雾中沉默地矗立着，山腰以上的云雾翻涌着，像一只巨大的、合拢的手掌。

    “大长老的人在望仙镇有多少？”

    “这半个月来了不少。”方谋走到他身旁，低声道，“属下粗粗统计了一下，至少有二十个。他们分散在镇上的几处客栈里，表面上互不相识，可属下注意到，他们每天早晚都会在望仙山脚下的一个茶摊碰头。那个茶摊，是他们的联络点。”

    “茶摊的老板是谁？”

    “一个叫老赵的中年人。表面上是本地人，可属下查过，他三年前从外地迁来，迁来之前，在青龙阁山下的青石镇住过一段时间。”

    秦乐转身，看着方谋。

    “青石镇。”

    “对。”方谋点头，“就是盟主来时经过的那个青石镇。属下推测，这个老赵，是大长老很久以前就布下的暗桩。”

    秦乐回到桌前，看着舆图上望仙山脚下的那个茶摊位置。那个茶摊离叶家老宅不远，离望仙阁外门也不远，是一个绝佳的观察点。

    “三天后就是寿宴。”秦乐低声道，“大长老的人到了，幽冥殿的人也可能混在其中。沈无极在等叶家老祖出事，叶安楠被禁足，叶安澜失踪。这盘棋的各方棋子，都已经摆在棋盘上了。”

    他抬起头，看着方谋。

    “我们还差一件事。”

    “盟主指的是？”

    “叶安澜的下落。”秦乐说，“她离开了叶家，可她不可能走远。她是叶家嫡女，在望仙镇长大，这里到处都是她的人脉。她如果要藏，一定会藏在一个人人都想不到的地方。”

    他走回舆图前，目光在望仙镇的布局上缓缓移动。镇东是叶家地盘，镇北是沈无极的地盘，镇南是散修聚集的商业区，镇西是一片居民区。镇外有山有水，有稻田有树林。

    他的目光最后停在了望仙山脚下一片没有标注的区域。

    那里是一片竹林。

    竹林在叶家老宅和望仙阁外门之间，地势偏僻，少有人去。可秦乐注意到，舆图上那片竹林的边缘，有一条极细的小径。那条小径通向竹林深处，尽头画着一间极小的屋舍。

    “这里。”秦乐指着那间屋舍。

    方谋凑过来看了一眼：“盟主怎么知道这里？”

    “叶安澜小时候在望仙阁长大。”秦乐说，“一个从小在这里长大的人，在自家地盘上要藏，一定会选一个她最熟悉、也最不引人注意的地方。那片竹林离叶家老宅和望仙阁都不近不远，恰恰是两不管的地带。”

    他收回手。

    “今晚，我去竹林。”

    方谋皱眉：“盟主，太危险了。那片竹林虽然偏僻，可也在沈无极的势力范围内。万一被巡夜的人发现……”

    “不会。”秦乐摇头，“我一个人去。你们留在这里，看好那三个活口。”

    他顿了顿。

    “还有，告诉小乙，今晚让他盯着茶摊。如果大长老的人有任何异动，立刻传讯。”

    “是。”

    秦乐走到院中，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升到了中天，阳光穿过薄雾洒在院子里，将地面上的青砖照得发白。可望仙山顶上的云雾依然没有散去，那些云雾翻涌着，像一只巨大的眼睛。

    今晚，他要去那片竹林。

    如果叶安澜在那里，他会找到她。

    如果她不在——那他至少能知道，她留下过什么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