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里很安静。

    陆沉站在第九口棺材前。

    忽然觉得最近自己和棺材的缘分确实有点过头。

    第一次开棺。

    自己。

    现在回家开棺。

    里面还是自己。

    就不能有点新鲜东西？

    “老头。”

    “嗯。”

    “你旁边那个我死没死？”

    棺材里沉默了一会儿。

    “你为什么不先问我死没死？”

    陆沉想想。

    “因为你还能骂人。”

    “挺有精神。”

    棺材里立刻传来一串难听的话。

    陆沉听着。

    居然有点高兴。

    三年了。

    老黄站在后面已经偷偷抹眼睛。

    见陆沉看过来，立刻揉两下。

    “地下灰大。”

    “嗯。”

    “迷眼。”

    “我没说你哭。”

    “……”

    沈青禾走上前。

    “陆老先生。”

    里面没回答。

    沈青禾继续：

    “巡夜司沈青禾。”

    棺材里终于有声音。

    “沈复家的丫头？”

    沈青禾身体僵住。

    “你认识我父亲？”

    “认识。”

    “他在哪？”

    “活着。”

    沈青禾向前一步。

    “在哪？”

    陆老头叹气。

    “你们年轻人怎么都这么急。”

    陆沉立刻道：

    “她爹失踪六年。”

    “换你你不急？”

    “你闭嘴。”

    “哦。”

    陆老头在里面咳了一会儿。

    声音明显比刚才虚弱。

    “先把旁边那口打开。”

    陆沉看向第十口。

    所有人都后退一点。

    陆沉过去。

    这一次棺盖上钉着七枚铜钉。

    每一枚钉子上都缠着头发。

    顾晚棠只看一眼。

    “镇尸钉。”

    “里面是死人？”

    “不一定。”

    陆沉忍不住道：

    “你们最近为什么越来越喜欢说不一定？”

    没人理他。

    七枚钉子拔掉。

    棺盖推开。

    里面躺着陆沉。

    这一次。

    比前面所有尸体都更像。

    因为这具尸体穿着陆沉现在身上的衣服。

    甚至腰间的钱袋都一模一样。

    陆沉第一反应：

    “钱袋里有钱吗？”

    沈青禾瞪他。

    “看看怎么了？”

    陆沉伸手摸。

    真有。

    掂量一下。

    大概八两。

    他毫不客气取下来。

    老黄看傻了。

    “你连自己死人钱都拿？”

    “都是我的。”

    “有道理。”

    沈青禾闭眼。

    她突然觉得这一群人里。

    自己好像格格不入。

    陆沉最后才去碰尸体。

    寒意出现。

    【死者：陆沉。】

    【死亡时间：三年后。】

    陆沉指尖一僵。

    没有具体年月日。

    只有三个字。

    三年后。

    随后。

    【死因：葬仙。】

    再往下。

    没有遗愿。

    而是一句以前从没出现过的话：

    【此人尚未死亡。】

    陆沉头皮一下麻了。

    他猛地把手收回来。

    棺材里这具明明没有呼吸、没有脉搏的尸体。

    却说尚未死亡。

    “看见什么？”

    沈青禾问。

    陆沉没有隐瞒。

    说了。

    顾晚棠神色复杂。

    “这是未来尸。”

    老黄已经彻底听不懂。

    “未来都能提前死？”

    顾晚棠道：

    “不是死。”

    “是有人提前把一种死亡结果留了下来。”

    陆沉看棺材里的自己。

    “三年以后我会因为葬仙死？”

    陆老头终于在旁边那口棺材里说话。

    “如果按照原来的路。”

    “会。”

    “什么叫原来的路？”

    “你会去武当。”

    “然后呢？”

    “成为仙。”

    陆沉皱眉。

    “成为仙为什么死？”

    陆老头突然笑了一声。

    “谁告诉你成仙不用死？”

    地下室安静。

    这句话。

    终于和陆沉这些天隐约摸到的世界真相对上。

    仙不是不死。

    仙是死了以后。

    仍然不消失。

    “所以三年后的那个我……”

    “已经成仙了？”

    “对。”

    陆老头声音低下来。

    “也正因为如此。”

    “他才想杀现在的你。”

    陆沉不理解。

    “为什么？”

    “因为他后悔了。”

    “后悔成仙？”

    “嗯。”

    “为什么？”

    陆老头没有直接回答。

    反而问：

    “陆沉。”

    “你觉得一个人是什么？”

    这个问题有点大。

    陆沉认真想。

    “吃饭。”

    “挣钱。”

    “怕死。”

    老黄在后面点头。

    总结得挺到位。

    陆老头骂：

    “没出息。”

    “那你说。”

    棺材里安静一会儿。

    “一个人。”

    “就是他所有经历过的东西。”

    “他爱过谁。”

    “恨过谁。”

    “吃过什么。”

    “怕过什么。”

    “欠谁钱。”

    陆沉点头。

    “最后这个很重要。”

    “闭嘴。”

    “哦。”

    陆老头继续。

    “可人死以后。”

    “记忆会散。”

    “感情会淡。”

    “最后只剩一个名字。”

    “越强的人。”

    “名字留得越久。”

    “所谓人间仙。”

    “就是只剩名字以后。”

    “这个世界依然记得他。”

    陆沉忽然明白。

    “那还算人吗？”

    棺材里久久没有回答。

    最后。

    “这就是问题。”

    “未来的你成了仙。”

    “天下人都记得陆沉。”

    “剑记得。”

    “山记得。”

    “死人也记得。”

    “可他自己……”

    “已经快忘了陆沉是谁。”

    顾晚棠脸色微变。

    陆沉却没有立刻说话。

    他想起白水镇。

    王二回来一次。

    忘一点。

    到最后。

    拥有名字。

    拥有脸。

    却越来越不像自己。

    人间仙。

    是不是另一种更加漫长的“回来”？

    “所以未来的我想杀现在的我？”

    “不是杀。”

    陆老头道：

    “是埋。”

    “他想让你停在还是人的时候。”

    陆沉忽然想起第一具尸体的遗愿。

    【杀了三年后的你。】

    原来两边都想杀对方。

    现在的自己要杀未来的自己。

    未来的自己也想让现在的自己不要走到那一步。

    听起来像两个人。

    其实是同一个人在跟自己的结局打架。

    “那九张替死纸呢？”

    陆沉问。

    “拖时间。”

    “你命里有九场死。”

    “从七岁以后开始。”

    “我把名字拆开。”

    “找了九个本来已经要死的人。”

    “问他们愿不愿意借这个名字。”

    陆沉神情沉下来。

    “他们自愿？”

    “都是。”

    “为什么？”

    “各有各的原因。”

    “第一个要银子留给女儿。”

    “第二个想让弟弟进书院。”

    “第三个本来只剩三天命。”

    陆老头停了停。

    “没有一个是我逼的。”

    陆沉没说话。

    怪不得那些“陆沉”会拥有他的记忆。

    名字。

    命数。

    甚至伤疤。

    因为那不是简单替身。

    是九个人用自己的最后一段人生。

    替他扛九场死亡。

    “白水镇那个呢？”

    “他什么都不要。”

    陆老头的声音忽然很轻。

    “他说。”

    “如果我死一次能让一个没见过的人多活三年。”

    “挺值。”

    陆沉想到那个从井里爬出的自己。

    那个男人笑的时候。

    和自己确实很像。

    原来有些东西不是名字带来的。

    可能那个人本来就是这样的人。

    “为什么第四张提前？”

    “有人在找你。”

    “谁？”

    “仙。”

    “哪个仙？”

    “很多。”

    陆沉皱眉。

    陆老头忽然说：

    “归途铺为什么叫归途？”

    陆沉看着四周棺材。

    “送死人回去。”

    “以前我也这么觉得。”

    “后来才知道不是。”

    棺材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

    “归途铺真正要送的。”

    “不是普通死人。”

    “是仙。”

    陆沉彻底安静。

    顾晚棠也抬头。

    陆老头继续：

    “普通人死了，会走。”

    “仙死了。”

    “不肯走。”

    “他们留在人间。”

    “一百年。”

    “五百年。”

    一千年。”

    “越来越不像人。”

    “可他们的名字仍然活着。”

    “总有一天。”

    “死人太多。”

    “活人就没地方活。”

    陆沉忽然看懂了那块牌子。

    【第一位送葬人。】

    “所以送葬人真正的职责……”

    “葬仙。”

    陆老头道。

    “把那些已经死了。”

    “却还赖着不走的东西。”

    “送回去。”

    陆沉低头看自己的手。

    从一个替普通人抬棺材的。

    变成给仙人抬棺材。

    行业升级得有点快。

    “工资高吗？”

    陆沉问。

    棺材里沉默。

    随后：

    “滚。”

    陆沉满意了。

    真是陆老头。

    沈青禾终于忍不住。

    “陆老先生。”

    “我父亲呢？”

    这一次。

    陆老头没有绕。

    “不归山。”

    沈青禾深吸一口气。

    “为什么不回来？”

    “因为他在守一个死人。”

    “谁？”

    “顾长风。”

    顾晚棠猛地抬头。

    “我爷爷？”

    “对。”

    “为什么？”

    陆老头咳了很久。

    “因为顾长风第三次回来以后。”

    “已经不是顾长风了。”

    “那是什么？”

    棺材里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很久。

    陆老头才说道：

    “一把剑。”

    “什么意思？”

    “一个人只剩下剑意。”

    “忘了自己是谁。”

    “忘了亲人。”

    “忘了为什么拿剑。”

    “只记得——”

    “天下没有人能接他一剑。”

    顾晚棠脸色苍白。

    陆沉却忽然想起自己曾借过的那一式“问路”。

    那一剑。

    连雨幕都仿佛能分开。

    如果那还只是顾长风残留下来的其中一剑。

    如今第三次归来的那个“顾长风”。

    会有多可怕？

    “还有几天？”

    陆沉问。

    “什么？”

    “不归山开。”

    “七天。”

    “错。”

    陆老头道。

    “三天。”

    顾晚棠脸色一变。

    “怎么提前了？”

    “所有时间都在提前。”

    “第四张替死纸。”

    “你第九次死亡。”

    “不归山开山。”

    陆老头声音第一次变得极其严肃。

    “有人不想再等三年。”

    陆沉问：

    “谁？”

    棺材里只回答了四个字。

    “三年后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