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我家地下为什么埋着四十七个人
回青河县的路上。
老黄明显有心事。
他一路不说话。
对一个平时吃饭都能跟馒头聊两句的人来说,非常反常。
陆沉观察了一路。
最后忍不住。
“老黄。”
“干什么?”
“是不是有什么事瞒我?”
“没有。”
“真没有?”
“真没有。”
“那你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老黄瞪他。
“我说话你嫌烦。”
“不说你又怀疑。”
“你年轻人怎么这么难伺候?”
陆沉想想也对。
可他总觉得老黄不正常。
尤其顾晚棠说“归途铺下面有东西”的时候。
老黄明显抖了一下。
不是害怕。
像心虚。
沈青禾也看出来了。
她骑马走到老黄旁边。
“黄有财。”
老黄一激灵。
“干吗?”
“你知道归途铺地下有什么?”
“不知道。”
沈青禾把手放到刀上。
“现在呢?”
“想起来一点。”
陆沉脸黑了。
“你刚才不是不知道?”
“年纪大。”
“记性慢。”
“……”
老黄最后交代。
归途铺确实有地下室。
但不是陆沉想象中的金库。
陆沉听到这里先失望了一半。
“什么时候建的?”
“不知道。”
“你来铺子以前就有?”
“嗯。”
“陆老头进去过吗?”
“经常。”
“我为什么不知道?”
老黄一脸理所当然。
“因为他不让你知道。”
“那你为什么知道?”
“我年纪大。”
“这算什么理由?”
“老人家好奇心重。”
归途铺的地下入口不在屋里。
而在院子那棵老槐树下面。
三天后。
几个人终于回到青河县。
陆沉站在熟悉的铺子门口,居然有一种出去半年才回来的感觉。
实际上才十来天。
主要这十天死的人太多。
老黄第一件事是烧水。
第二件事是找酒。
第三件事才是带他们去后院。
老槐树长得很大。
据说归途铺开的时候就在。
少说七八十年。
老黄绕到树后。
用脚踢开几块砖。
下面出现一个铁环。
陆沉看着他熟练的动作。
“你这叫只知道一点?”
老黄咳嗽。
“年轻时候进过两次。”
“陆老头让的?”
“第一次不是。”
“第二次呢?”
“第一次被发现以后,他让我进去把自己偷的东西放回去。”
陆沉忽然觉得很合理。
铁板很重。
赵承和两个巡夜司的人合力才掀开。
一股冷风从下面吹出来。
阶梯一路往下。
陆沉举灯。
第一个下去。
顾晚棠紧随其后。
地下比想象中深。
至少走了三十多级。
然后是一扇木门。
没有锁。
门上贴着一张早已褪色的红纸。
写着:
【陆沉勿入。】
陆沉站在门前。
半天没说话。
老黄从后面下来。
“你看。”
“老头对你还是挺好的。”
陆沉转头。
“这叫好?”
“专门给你留字。”
“……”
陆沉把纸撕了。
推门。
一股尘土味扑面而来。
里面很大。
比整个归途铺还大。
最先映入眼帘的。
是一排棺材。
老黄的脸色明显变了。
陆沉举高灯。
一口。
两口。
十口。
二十口。
整整四十七口。
全是很普通的薄皮棺。
没有华丽装饰。
每口棺材前都放着一只小木牌。
牌子没有姓名。
只有数字。
从一。
一直到四十七。
赵承忍不住骂了一句。
“你家是白事铺还是乱葬岗?”
陆沉也想知道。
自己在上面睡了十六年。
下面躺四十七个。
冬暖夏凉是不是都靠他们?
顾晚棠却没有害怕。
她慢慢往前走。
“这里是寄名冢。”
沈青禾问:“什么东西?”
“顾家也有一个。”
“给没有名字、暂时不能下葬的人停尸。”
陆沉道:
“暂时?”
“最长多久?”
顾晚棠看向最里面。
“四十七年。”
所有人顺着她目光看去。
最后一口棺材。
编号四十七。
牌子下面写着日期。
四十七年前。
陆沉走过去。
“能开吗?”
顾晚棠道:
“你家。”
“问我?”
“有道理。”
陆沉伸手。
棺盖没有钉。
轻轻一推就开。
里面没有尸体。
是一套衣服。
男人的衣服。
很旧。
旁边放着一柄生锈短刀。
还有一块木牌。
陆沉拿起来。
正面还是没有名字。
背面却写着一句:
【第一位送葬人。】
陆沉皱眉。
“归途铺第一任掌柜?”
老黄摇头。
“不知道。”
陆沉转向他。
“你在这里干了三十年。”
“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老黄很委屈。
“我就是个抬棺材的。”
陆沉想想。
自己也是。
好像确实不该要求太高。
他们继续检查其他棺材。
四十六。
空。
四十五。
还是空。
一直开到第三十二口。
终于有东西。
一具尸体。
已经干枯。
看不清容貌。
胸口压着一张纸。
陆沉没有立即碰尸体。
先拿纸。
上面是陆老头的字。
【景平元年,六月初三。】
【无名者一人。】
【借名失败。】
【已归。】
下一口。
同样。
【无名者。】
【借名失败。】
再下一口。
仍然如此。
陆沉越看越沉默。
这里所有尸体。
都和“借名”有关。
也就是说。
陆老头早在十几年甚至几十年前。
就在处理与无名斋相同的事情。
沈青禾显然也意识到了。
“归途铺不是普通白事铺。”
陆沉叹气。
“看来我一直低估自己产业规模。”
老黄小声问:
“那能涨价吗?”
“回头研究。”
沈青禾不想听。
继续往里。
第十九口棺材。
里面突然不一样。
没有尸体。
只有一个婴儿襁褓。
陆沉的脚步停住。
襁褓很旧。
布料已经泛黄。
上面绣着一个极小的字。
不是陆。
不是沉。
是:
“九。”
顾晚棠看见以后。
脸色变了。
“第九口。”
“什么第九口?”
她没有回答。
陆沉把襁褓翻开。
里面掉出一块玉。
黑色。
半个巴掌大。
形状像一块断掉的墓碑。
玉背面刻着山。
两柄交叉古剑。
武当。
又是武当。
陆沉觉得这帮人在做东西的时候多少有点缺乏创意。
到处都是同一个标记。
“钥匙。”
顾晚棠低声道。
“这就是开不归山的钥匙。”
陆沉看着那块玉。
“为什么会放在我家?”
“因为这是你的东西。”
“我小时候的?”
顾晚棠摇头。
“比你早。”
陆沉正要问。
最深处突然响起轻微的声音。
咚。
所有人瞬间安静。
陆沉太熟悉了。
棺材声。
而且不是他们刚才开过的。
最后一排。
第九口棺材。
咚。
咚。
陆沉慢慢走过去。
编号。
九。
顾晚棠神色越来越不对。
“别开。”
陆沉停下。
“为什么?”
“我记得这口。”
“你来过?”
“没有。”
“那你怎么记得?”
顾晚棠眼神有些茫然。
“第九次死以后。”
“脑子里就一直有它。”
咚。
里面又响一声。
陆沉贴近棺材。
听见呼吸。
很轻。
里面真有活物。
老黄拿着灯站远。
“开吗?”
陆沉没回答。
棺材里面突然有人说话。
声音很苍老。
“臭小子。”
陆沉身体猛地僵住。
那声音。
他听了十六年。
骂他懒。
骂他贪钱。
骂他不会包饺子。
三年前。
所有人都告诉他这个声音的主人已经死了。
陆沉站在棺材前。
过了很久。
才轻声开口:
“老头?”
棺材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骂:
“还知道回来?”
陆沉眼睛瞬间红了。
老黄手里的灯“啪”地掉在地上。
“陆……陆老哥?”
没人动。
棺材里的声音再次传来。
“先别开。”
陆沉抬起的手停了。
“为什么?”
里面的人咳嗽两声。
“因为我旁边还躺着一个。”
“谁?”
沉默。
片刻后。
陆老头说:
“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