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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它认的是家

    那一道青光,在半空轰然亮起,没有半分征兆。

    珠内那株长生根,与眼前这株已经转青的血根,隔着几十年的光阴,终于认出了彼此。

    两株根,从根到梢,一寸寸融作一处,青光越来越盛,整座残殿,都被那团温温的光,泡得透亮。

    教主压在血根上的镇宫令,在这道青光里,竟像被滚水烫过一般,寸寸龟裂。

    他脸色骤变,猛地催动令纹,想把那株真根重新镇住,可那枚养了他几十年的钥,这一次,竟连真根的一根须子都压不住。

    令纹一触到那层青,就像触到滚水,炸开一圈血雾,直直弹了回来。

    “怎么可能!”教主死死盯着那株已经认了主的真根,眼底的血丝,一点点漫上来,“我养了它几十年,钥在我手里,它凭什么不认我?”

    沈七撑着刀,一步一步,走到真根前。

    他浑身的血,把那件破旧的衣裳都染透了,可他的腰,却一点点挺直起来。

    他抬手,按在那株真根温温的根须上,那根须竟像认家的孩子一般,轻轻缠上他的手指。

    “你养的是血,”沈七抬起头,看着他,“我喂的是家。它早就不认你的钥了,它认的,是我这一屋子的香火。”

    教主还想再说,残殿上方,却传来一阵沉雷般的脚步声。

    秦霜的厉喝,紧跟着响起:“玄水宗办事,闲人退避!”话音未落,几道裹着玄甲的身影,从井口一跃而下,领头之人,正是灵桑城的城主。

    他看见那株青光湛湛的真根,又看见中央那团已经龟裂的镇宫令纹,脸色变了。

    “这是……玄水宗封了几十年的那株至宝?”城主声音发颤,“难怪当年封它那日,一队灵台境长老,全折在了井下。原来这底下,还养着一头血莲教的母胎!”

    沈七抬眼,看向城主,心里得飞快。

    玄水宗来的是城主和几队玄甲,真根现世,他若硬守,拼不过一城之力;可这真根认的是他这一家,旁人碰不得。

    他思量片刻,索性退后半步,让那株真根,完全亮在城主眼前。

    “城主,”他沉声道,“这株根,认的是我这一家的香火,不认镇宫令,也不认玄水宗的封。你要收,也收不走。与其僵在这井下,不如你我做个交易:血莲教的母胎,我替你们除掉,这株真根,归我。

    灵桑城从此少一桩祸患,我这一家,也算在灵途有了落脚。”

    城主盯着那株真根,又看了看沈七满身的血,半晌,慢慢点头:“你若要真根,先让玄水宗的人,亲眼看着你把它收服。收得服,根归你;收不服,它便还是玄水宗镇了多年的东西。”

    沈七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抬手,将那株真根,整个捧了起来。

    真根一入他掌心,那一屋子香火,顺着续命青藤,一股脑地涌进根里。

    根须在他掌中,一寸寸亮起家的颜色,李清竹、苏若雪,还有血手姜和玄汐,还有那一缕胎元初凝的金光,都在这株根上,留下了自己的印。

    根,认主了。

    当着城主、当着玄水宗、当着那个脸都气白了的教主的面,认下了这个从马奴堆里爬出来的小子。

    教主牙关咬得咯咯响。

    他抬手,掌中那枚已经龟裂的镇宫令,被他猛地攥碎,寸寸血光,顺着他的手臂,倒灌进他心口。

    他整个人的气势,猛地拔高了一层,眼底的血光,也浓得化不开。

    “好,好一个认家不认钥。”教主一字一句,“那我便让整个灵途的人,都看看,你这一家的香火,护不护得住这株根。”

    他话音落下,整个人化作一道血光,朝井口激射而去,只留下一句话,砸在残殿里,“三日之内,我血莲教倾巢而出。你这一家子的根,要么献出来,要么,连根带家,一并烧了。”

    沈七抱着那株真根,望着教主消失的方向,眼底的冷意,一点点凝起来。

    他知道,教主这是拼上血莲教最后一口气了。

    这一战,躲不掉,也不能躲。

    这一家子的根,就在他怀里;这一家子的命,也都在他怀里。

    他若不把这最后一战打下来,往后的安生日子,便是水中月、镜中花。

    城主上前一步:“血莲教倾巢,你一个人,扛不住。玄水宗,可以帮你守城。”

    沈七却摇了摇头,看向怀里那株真根:“这一战,得我自己来。教主想要的,是我这一家子的根,玄水宗挡不住。他放不下我,我也放不下他。那就让我,亲手了结这一局。”

    回到城里的那三日,沈七没有一刻闲着。

    他把真根养在含元珠里,白日在珠里陪李清竹、苏若雪,还有血手姜和玄汐说话,夜里就坐在枯井边上,把血莲教的打法,在脑子里一遍遍过。

    这一战,他不能守,也不能躲,教主倾巢而来,他若缩在城里,反倒把这一家子,都困进了死地。

    他要做的,是把战场,引到血莲教自己家门口去。

    他这一趟赌的,是这一家子能不能从那层血云底下,堂堂正正,挣出个安生的未来。

    他低头,看着真根上那一层家的颜色,心里那个念头,却前所未有地笃定。

    他从清河的马棚里爬出来,一路杀到今天,为的从来不是长生,是为这一家子,挣一个再没人敢动他们的地方。

    教主这一战,是他踏入这方天地以来,最硬的一关,也是最后一关。

    他要是过不去,这一家子的香火,就得断在这儿。

    他抱着那株真根,一步一步,朝着井口那道微光,走了上去。

    身后,真根的青光,顺着续命青藤,一路淌进他丹田,暖得像把这一夜所有的伤,都一并焐住了。

    三日,他只有三日,去把血莲教,连根拔起。

    临行那日,李清竹把一包干粮塞进他手里,血手姜替他系紧了刀,苏若雪抱着孩子,站在珠壁边,玄汐则把那盏传下来的灯,挂在他腰间。

    他没说什么豪言,只把那株真根,往怀里按了按。

    他这一去,不是一个人去赴死,是带着这一家子的香火去赴战。

    赢了,这一家子从此再不必寄人篱下;输了,也没什么好怕的,横竖他从前在清河的马棚里,也是一个人,饿着肚子,睡马料堆长大的。

    输得起,才不算输。

    他对着珠壁,咧嘴一笑:“等我。这一战打完,咱们就回家。”

    而井外,整座灵桑城的上空,不知何时,已经聚起一层浓得化不开的血云。

    血云之下,秦霜握紧了腰间的刀,低声说了句:“这一战,怕是这井下的根,要决定整片灵途的命数了。”

    沈七踏上井沿,抬头,望见那层血云,又低头看了看怀里那株认了家的根。

    他没有退,也不会退。

    他这一路,从马奴到持根人,从持根人到今日,要在这里,把这一家的长生,一并定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朝那层血云,一步,走了过去。

    他不知道三日后那一战,会是怎样的天翻地覆。

    他只知道,怀里这株根,认的是家。

    而他这一家子,从今往后,再没什么,能拆得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