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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这口香火,它咽下了

    两株根在半空绞作一团,那一屋子的香火,顺着长生根的根须,一股脑地往血根里灌。

    血根通体那层暗红,在香火的冲刷下一寸寸地褪,可它到底养了几十年人血,凶性深种,褪到一半,又猛地涨回来,死死咬着长生根不肯松口。

    沈七心里那根弦绷到最紧。

    他知道,这是最凶的一刻。

    血根贪的,是活人精血里那口最烈的血脉气机;而他这一家子的香火,是温的、是软的,喂惯了这个,血根便未必咽得下去。

    他从前替人养马,喂了十几年的草料,有一年换了新粮,那匹老马硬是绝了食,熬了三天才肯下嘴。

    这血根,怕也是这德行。

    可就在这时,脚下的旧镇,忽然整个震了一下。

    那股隔着封土、一下一下睁眼的气息,猛地破土而出,整座残殿的地基,都裂开了蛛网般的纹路。

    沈七脸色一变,来不及多想,一手把含元珠往怀里一按,一手扣住刀柄,退开三丈。

    地裂处,腾腾升起一团裹着血雾的东西。

    它没有固定的形,像一团揉了几十年的烂肉,又像无数根血脉绞成的巢,通体淌着黑红的血,中央还嵌着一枚暗青的镇宫令纹。

    沈七瞳孔一缩:这东西,与教主手里那枚镇宫令,是同源的。

    那团血物一出,残殿外逼近的血莲教余党,先遭了殃。

    为首那人脸上刚浮起冷笑,就被一只探出的血须缠住,整个人肉眼可见地瘪了下去,精血一毫不剩,尽数喂进了那团血物里。

    其余人惊恐地四散奔逃,可那血物到底凶性极盛,眨眼间,又把三四人吸成了干尸。

    秦霜在井口厉喝:“快出来!这东西以人血为生,你扛不住的!”

    沈七却盯着那团血物中央的镇宫令纹,心里忽然亮了一瞬。

    这东西,是血莲教的母胎,几十年前,教主拿血根和镇宫令养出来的,靠的就是活人精血。

    血根合一、真根现世,它便再无依托,所以它要抢先吞掉这两株根,补全自己,反客为主。

    教主把人血根和这母胎分镇两处,就是怕它们凑到一处。

    如今它们凑齐了,血莲教养了它几十年,反倒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他不退反进,把那团血物正往血根扑去的势头,硬生生拦了下来

    。他知道自己拦不住它太久,可他要的只是那口功夫,只要香火把血根喂透,真根一现,这头母胎便再也吞不下。

    可那团血物,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

    它见吞不下血根,索性调头,直扑沈七怀里那颗含元珠,血须铺天盖地,要把连人带珠,一并裹进去。

    沈七刀横在身前,硬接了这一扑,只觉虎口一麻,五脏六腑都被震得发颤。

    他到底只是凝元境,对上这头养了几十年、靠镇宫令铸基的母胎,差着整一个大境界。

    千钧一发,珠壁里,忽然传来玄汐的声音:“沈七,别硬接。你把它引到血根身边来,让它自己,吞那一口香火。”

    沈七心头微动。

    他懂了。

    这母胎与血根同源,都贪那口最烈的血脉。

    他要做的,不是挡住它,而是让它的凶性,顺着血脉,一路探到血根身上去,探进那一屋子香火里。

    他撤了刀,装作力怯,踉跄着退向血根。

    那团血物果然上当,血须一卷,缠住他的手腕,拖着他连人带珠,撞向那株血根。

    这一撞,血物与血根,还有那颗含元珠,三样同源之物,绞到了一处。

    那一息,整座残殿都静了。

    血根吞了血物几十年的凶气,血物吞了血根的香火,含元珠又把这团绞缠的血脉之气,尽数兜进了珠壁里。

    珠内那一屋子香火,李清竹的、苏若雪的、血手姜的、玄汐的,还有那一缕胎元初凝的金光,撞在血物与血根的凶性上,竟没有半点退缩,反倒把那团黑红的血雾,整个泡软了。

    这一泡,不是一夕的功夫,是一点一点磨出来的。

    玄汐那盏传下来的灯,最先探进血根里,替它把最凶的那口戾气,先化开一道缝;

    血手姜和苏若雪那些沉了几十年的愿力,顺着那缝,慢慢渗进去,把里头的死血,一寸寸洗成活的;

    李清竹腹中那缕胎元初凝的金光,更是从根心处,点起一粒小小的、温温的火。

    血根先是抗拒,再是迟疑,到最后,竟顺着那粒火,自己往家的方向,靠了靠。

    血根那层褪到一半又涨回来的血光,这一次,彻底褪尽了。

    它通体,从根到梢,一点点亮起一抹青,是养熟了香火的颜色。

    那团母胎的血雾,被一屋子的香火一泡,竟也开始松动,中央那枚镇宫令纹,寸寸龟裂,褪下了暗青。

    沈七跪在残殿中央,一手按着那颗烫得灼衣的含元珠,一手撑着刀。

    他浑身的骨头,被那一下撞得快要散了架,可他望着那株一寸寸转青的血根,心里那口气,反倒提得更稳了。

    成了。

    香火喂透了它,这一株吞了几十年人血的血根,终于认了家的味。

    可就在这时,井口上方,传来秦霜一声变了调的示警:“沈七!教主到了。他带着血莲教的人,封了整个井口!”

    沈七抬头。

    旧河道尽头的黑暗中,那道熟悉的身影,踏着血雾,一步步走了下来。

    教主的目光,越过他,直直落在那株已经转青的血根上,眼底先是不可置信,随即,涌起一股近乎疯狂的光。

    “你……你把它,养熟了?”教主的声音,沉得像从地底挤出来,“我养了几十年,拿人血喂它,它都不肯认。你拿一屋子女人的香火,就把它喂熟了?”

    沈七撑着刀,慢慢站起来。

    他满身是血,可脸上,却带着点马奴出身的、最精打细算的笑:“你喂它的,是血。我喂它的,是家。血,它早就吃腻了,可家的味,它这辈子,头一回尝到。”

    教主没再说话。

    他抬手,掌中那枚暗青的镇宫令,亮起森然的冷光。

    他盯着那株转青的血根,一字一句:“那便看,你这一家子的香火,熬不熬得过,我这一枚,养了它几十年的,钥。”

    他手中镇宫令,猛地朝那株血根,压了下去。

    可令纹刚触到那层青,竟像触到滚水一般,猛地缩了回去。

    镇宫令,镇的是血,镇不住家。

    教主的脸,一寸寸沉下来。

    他养这血根几十年,从没想过,有朝一日,它会不认自己的钥,反倒去认一个马奴出身的、连灵台都没踏进的小子。

    他望着沈七,忽然笑了,那笑里,却带着几分从没有过的忌惮:“沈七,你可知道,你养活的这株根,是我这几十年,求都求不来的东西。”

    而沈七怀里那颗含元珠,在这一瞬,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猛地一颤,珠内那株长生根,与眼前这株已经转青的血根,竟隔着半空,齐齐亮起一道同源的青光,像是隔了几十年,终于,认出了彼此。

    要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