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盟定汉城
汉城的春风里,还带着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阿敏的八旗大军撤了不到十日,街道上的残垣断壁还没清理干净。北方四道被洗劫一空,数万百姓被掳走,田野荒芜,粮仓见底。
景福宫内,朝鲜国王李倧坐在王位上,脸色苍白,眼底还藏着惊魂未定的惧意。
阶下文武百官分成两派,吵得面红耳赤。
“殿下!建奴虽退,然其势未衰。若不遣使通好,他日再犯,无人能挡啊!”
主和派的贵族大臣声泪俱下,主张顺着后金的意思,订立“兄弟之盟”,岁贡金银,换一时平安。
主战派的武将立刻反驳:
“不可!大明援军刚退敌,毛帅在皮岛牵制建奴后方,我朝当谨守藩节,一心向明!”
“通虏者,乃叛国也!”
两派吵得不可开交。
李倧听得头大,抬手揉了揉眉心。
他心里怕。
后金兵的凶名,他是亲眼见了。义州屠城,平壤洗劫,他躲在汉城瑟瑟发抖。
可真要背了大明,私通后金,他也不敢。
真惹恼了大明,撤了支援,下次后金再来,谁来救?
正纠结着,内侍连滚带爬跑进来,高声禀报:
“殿下!大明使团到了!”
“天使携陛下圣旨、封赏,还有粮食、火器,已至仁川港,即刻入城!”
李倧猛地站起身。
他来不及多想,连忙整理衣冠:
“快!开正门,率百官迎旨!”
汉城正门,仪仗齐整。
大明使团为首的官员,名叫林铭,字玉衡,四十岁上下,面容清癯,一身绯色官袍,步履沉稳。
他是天策处亲自选定的特使,非东林非阉党,精于邦交,行事务实。
身后跟着两百名精锐火器兵,铠甲鲜亮,鸟铳齐整,步伐划一,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随行的还有数十名皇商掌柜、工匠、农技人员,押着几十车绸缎、茶叶、粮食、火器。
入城之后,景福宫正殿。
林铭展开圣旨,朗声宣读。
旨意先是肯定了朝鲜“坚守臣节、抵抗虏寇”的功劳,赏赐白银万两、绸缎千匹、新式鸟铳五百杆、火药万斤。
再封李倧仍为朝鲜国王,世守藩封,大明永为朝鲜后盾。
旨意读完,李倧领着百官山呼万岁,悬着的心先放下一半。
至少,大明没怪他抵抗不力,还认他这个藩属。
接了旨,赐了座。
宾主落座,茶过三巡,林铭放下茶盏,直奔正题。
“殿下,此次建奴东犯,虽暂退,然其野心不死,他日必卷土重来。”
“陛下有旨,朝鲜乃大明东藩,断无坐视之理。”
“只是大军跨海,损耗过巨,且辽东正面亦需重兵布防。”
“陛下定下长久之策,可保朝鲜西海岸无虞,亦可助贵国恢复民生。”
李倧精神一振:“天使请讲。”
林铭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设商站。”
大明皇商,在仁川、釜山二港,设立商站。
“专营人参、铁矿、粮食、布匹贸易。贵国只需提供场地,给予通关便利。”
“商站每年缴一成商税予朝鲜地方,所有贸易公平定价,不压价,不强买。”
“有皇商在,贵国的人参、矿产不愁销路,大明的粮食、铁器、布匹也能源源不断运来。”
“荒年可平价购粮,战时可补给军械。”
“第二,驻兵。”
“留一千火器兵,驻仁川港。”
“名义协防海防,保护商站与粮道。”
“只守港口,不踏入内陆半步,不干涉贵国内政。”
“他日建奴再犯,西海岸有火器兵守着,王室可退往海岛,有登莱水师接应,保无虞。”
“第三,练军。”
大明派教官,帮朝鲜训练三千火器兵。
“鸟铳、火炮由大明提供,操练之法由明军教官传授。”
“贵国只需出人出粮。练好了,守土安民皆是贵国自己的力量。”
三条说完,殿内一片寂静。
朝鲜大臣们面面相觑。
好处是实打实的:粮食、火器、援兵、贸易。
可代价也明摆着:港口商站被大明垄断,还有驻军入境。
说是不干涉内政,可兵都驻进来了,谁知道以后怎么样?
当即有老臣出列,躬身道:
“天使容禀。”
“我朝小邦,自有法度。驻军之事,恐有不便。”
“商站贸易,也当由我朝商户自行经营,垄断一事,不合旧例。”
林铭淡淡一笑,没跟他争辩。
只转头看向李倧,语气平静却字字戳心:
“殿下,臣只问一句。”
“下次后金再来,贵国能挡几日?”
“靠主和派跟建奴称兄道弟,就能保平安?”
“还是靠手里的弓箭刀枪,跟八旗骑兵硬碰硬?”
一句话,问得满殿哑口无言。
李倧脸上发烫,嘴唇动了动,半个字也反驳不出。
他比谁都清楚,挡不住。
真打起来,除了躲岛,没别的法子。
林铭放缓了语气:
“陛下说了,大明不贪朝鲜一寸土地,不夺王室一分权力。”
“商站是做生意,互惠互利。驻军是防建奴,保西海岸安稳。”
“贵国只需要出一块港口之地,就能换粮食、换火器、换大明的庇护。”
“这笔账,殿下算得过来吧?”
话说到这份上,利弊摆得明明白白。
李倧心里盘算了半晌。
拒绝,得罪大明,下次后金再来,没人救。
答应,虽失了些体面,却能得实利,还能抱住王位。
怎么选,一目了然。
他沉吟片刻,最终点了点头。
“既如此,便依大明陛下之意。”
“只是……驻军人数,绝不可超一千。商站税收,还望天使再酌情几分。”
林铭笑了。
讨价还价,就好办。
“人数,就一千,绝不增兵。”
“商税,头三年,再加半成,一成五予贵国。三年之后,再议。”
“另外,头两年,大明每年平价售粮五万石予朝鲜,帮贵国度过荒年。”
李倧眼睛一亮。
五万石粮食,正是他眼下最缺的。
“好!”
他当即拍板,“就依天使所言!”
盟约议定,当日便签了文书。
三日后,仁川港。
大明皇商仁川分号,正式挂牌。
黑底金字的牌匾,挂在港口最显眼的位置。
码头上,粮食、布匹、铁器源源不断卸下来,又把朝鲜的人参、毛皮、铜矿装船运回登州。
港口旁的军营也迅速动工,一千火器兵进驻,炮台、营房、仓库,规划得井井有条。
朝鲜百姓起初还躲着看,后来见明军纪律严明,买东西给钱,不扰民,也渐渐敢靠近了。
商站开张头十日,交易量就远超预期。
朝鲜的商人发现,跟皇商做生意,价格公道,不克扣,还能买到便宜的粮食和铁器,比跟本地奸商打交道强多了。
抵触的声音,慢慢就小了。
当然,也不是全无阻力。
汉城的几大贵族世家,本就垄断着人参、矿产贸易,如今皇商一来,价格透明,他们的暴利就没了。
暗中串联抵制,散播“皇商吸朝鲜血”的谣言,还偷偷往北方给后金递消息。
可普通百姓和中小商人得了好处,根本不买他们的账。
李倧得了粮食和火器,也不愿真的得罪大明,对贵族的抗议只装没听见。
暗流归暗流,大局稳了。
就在汉城定盟的同时,皮岛的毛文龙,也收到了朝廷的封赏旨意。
圣旨到的那天,毛文龙兴冲冲接旨,听完脸就垮了。
升平辽总兵官,赏银五万两,粮两万石。
听起来风光,可跟他预期的差远了。
他本以为,这次袭扰后方立了大功,怎么也得封个伯爵,再赏十几万两银子,让他扩招兵马。
结果总兵官是虚衔,银子粮食都有限,还特意提了一句——
“军功由监军周显核实,粮饷按实数拨付,不得虚报。”
等于把他冒领军饷的路,给堵死了。
“哼!”
毛文龙把圣旨往案上一摔,脸色铁青,“朝廷这是信不过老子!”
“没有老子在后面掏建奴老窝,朝鲜能守住?”
“就赏这么点,够干什么的!”
旁边的副将陈继盛劝道:“帅爷息怒。”
“朝廷有朝廷的难处。再说,监军在这盯着,咱们也不好太过分。”
“真惹恼了陛下,断了补给,咱们在这岛上更难。”
毛文龙喘了几口粗气,也知道是这个理。
如今不比从前,皇帝手段硬,锦衣卫监军铁面无私。
真闹僵了,吃亏的是他。
“罢了罢了。”
他摆了摆手,没好气地说,“领旨谢恩吧。”
“告诉弟兄们,好好干。”
“往后袭扰建奴后方,多抢人口、多烧粮草,实打实的功劳,朝廷亏不了咱们。”
话虽这么说,心里的小九九却没停。
朝廷给的不够,就自己抢。
后金的屯堡、朝鲜的私商,都可以下手。
天高皇帝远,监军总不能跟着他每一次出击。
只要大方向没错,虚报点人头、多报点损耗,总有法子。
枭雄本色,半点没变。
北京,养心殿。
林铭从朝鲜送回来的盟约文书、商站账目,一一摆在御案上。
天策处五臣齐聚,人人脸上带着喜色。
“陛下圣明。”
徐光启最先出列,语气由衷敬佩,“不费大军,不耗国力,便定下朝鲜大局。”
“商站一开,海东贸易尽在掌握;驻兵仁川,辽东东侧便有了支点。”
“此等羁縻之策,臣闻所未闻,却句句切中要害。”
张维贤也点头:“有朝鲜在东侧牵制,有皮岛毛文龙袭扰,后金再想全力攻关宁,就得掂量掂量后路。”
“战略包围之势,已成雏形。”
魏广微、韩爌也纷纷道贺。
谁都看得出来,这一仗打得值。
死伤不过千余,耗银不过数十万。
换回来的,是朝鲜的深度绑定,是海东的贸易利益,是辽东东侧的战略支点。
这笔买卖,赚大了。
朱由校翻着账目,神色平静。
“这只是第一步。”
“商站站稳了,慢慢往内陆渗透。”
“用贸易绑定他们的经济,用军械绑定他们的防务。”
“时间久了,朝鲜离了大明,日子就过不下去。”
“比直接吞并,划算得多。”
他从不贪土地虚名。
吞并朝鲜,要派官治理,要赈济灾民,要平叛维稳,全是成本。
深度羁縻,只占港口,垄断核心贸易,拿军事支点。
治理成本扔给朝鲜王室,好处归大明。
性价比最高。
“传旨。”
朱由校放下账册,缓缓开口:
“林铭暂留朝鲜,督办商站与驻军诸事。”
“农技、工匠人员,尽快铺开。帮朝鲜改良农具、煮盐、开矿。”
“不是做慈善。”
“是让他们产更多粮、出更多矿,咱们的商站才能赚更多钱。”
“臣遵旨。”徐光启躬身应下。
散了会,众人退下。
朱由校独自站在舆图前。
指尖从辽西的关宁防线,滑到漠南的林丹汗,再落到朝鲜的仁川、釜山。
三点成线,像一张弓,稳稳扣在后金的家门口。
战略包围网,初步成型了。
可他清楚,这还不够。
皇太极不是庸主。
吃了这次亏,他们只会改革得更快。
后金的国力,正在狂飙突进。
下一次再交手,就不是朝鲜战场的牵制袭扰了。
大概率是硬碰硬的正面较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