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置

关灯

第22章 东江扬威

    皮岛的海风裹着咸腥寒气,刮得人脸颊生疼。

    码头上人头攒动,毛文龙披着猩红披风,站在最前头,盯着海平面上渐渐清晰的船影,眼睛亮得吓人。

    登莱水师的八艘补给船,满帆而来。

    为首的大船上,“明”字大旗猎猎作响。

    船一靠岸,带队的水师参将跳上岸,拱手高声:

    “毛帅!天策处旨意——

    新式鸟铳两千杆,颗粒火药三万斤,白银十万两,铠甲五百副,悉数运到!”

    话音落下,码头上的东江兵一阵欢呼。

    他们在这荒岛上熬了多少年,缺粮少械,全靠自己劫掠度日。

    如今朝廷一口气送来这么多家当,跟做梦似的。

    毛文龙哈哈大笑,拍着参将的肩膀:

    “好!好!有了这些家伙,老子非掏了建奴的老窝不可!”

    他生得魁梧黝黑,一脸络腮胡,眼神狡黠又凶悍,活脱脱一方枭雄。

    转头就要吩咐手下清点物资,先记个“斩首三百、缴获无算”的功劳,先把粮饷领了再说。

    刚盘算到一半,人群后走出一人。

    一身飞鱼服,腰悬绣春刀,面容冷峻,三十岁上下,眼神像刀子似的。

    “毛帅且慢。”

    他上前一步,亮出腰牌,“锦衣卫南镇抚司,周显。奉旨监军。”

    “往后军功、斩首、粮秣账目,都由在下逐一核查,再行上奏。”

    周显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

    码头上的笑声瞬间停了。

    毛文龙脸上的笑也僵了僵。

    监军?

    朝廷这是信不过他?

    他心里蹿起一股火,可面上不敢露。

    锦衣卫是皇帝亲军,直接通天。

    真得罪了,人家一本密奏递上去,他吃不了兜着走。

    “周千户辛苦。”毛文龙挤出个笑,“既是陛下旨意,本帅自然配合。”

    “只是军中事务繁杂,千户若有不懂的,尽管问本帅。”

    话里带着点敲打——

    打仗的事,你一个锦衣卫不懂,别瞎掺和。

    周显淡淡一笑:

    “毛帅放心。”

    “在下只管核查军功、清点账目,不干涉军务指挥。”

    “该怎么打,毛帅说了算。”

    “只是虚报战功、冒领粮饷这等事,在下职责所在,不敢马虎。”

    话说得客气,底线却摆得明明白白。

    毛文龙心里咯噔一下。

    看来这次,糊弄不过去了。

    他打了个哈哈,招呼人卸货,心里却打起了别的算盘。

    当夜,皮岛中军大帐。

    灯火通明,将校分列两侧。

    毛文龙拍着案上的鸟铳,嗓门洪亮:

    “朝廷给了家伙,给了银子,咱们就得干出点样子来!”

    “阿敏带着三万八旗兵在朝鲜横,咱们就抄他后路!”

    他起身指着舆图,指尖重重戳在镇江、凤凰城一线。

    “本帅亲率五千精锐,今夜渡江。”

    “打镇江,扫凤凰城,烧他屯堡,夺他粮草,掳他人口。”

    “建奴援军来了,咱们就撤退回岛。绝不恋战。”

    又看向副将陈继盛:

    “你带两千人,坐船去朝鲜西海岸登陆。”

    “跟朝鲜义兵汇合,专打粮道。”

    “阿敏往前线送粮的队伍,有多少截多少。”

    “小股巡逻队,就吃掉。大部队来了,就进山躲着。”

    “总之一句话——”

    不硬拼。

    只袭扰。

    耗死他。

    帐下将校齐声应和,士气高涨。

    周显坐在侧首,一言不发,只把作战部署默默记下来。

    不干涉指挥,只看结果。

    毛文龙瞥了他一眼,心里有点发闷。

    从前打仗,斩首数他说了算,想报多少报多少。

    现在有个锦衣卫盯着,虚报是别想了。

    可转念一想,真打了胜仗,朝廷也亏不了他。

    真金白银的火器、银子都送来了,比从前画饼强得多。

    干就干!

    当夜,月黑风高。

    五十艘小船载着五千精兵,悄无声息渡过鸭绿江。

    镇江堡下,夜色正浓。

    后金守兵不过几百,大多都抽去朝鲜前线了。

    毛文龙一声令下,东江兵架起云梯,鸟铳齐发,打得城头守兵抬不起头。

    不消半个时辰,城门告破。

    屯堡里的粮草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守军尽数被歼,被俘的汉人百姓尽数带回皮岛。

    等附近凤凰城的援军赶过来,毛文龙早就带着人撤了。

    只留下一座焦黑的堡垒,和满地狼藉。

    同一时间,朝鲜境内。

    陈继盛带着两千人,配合朝鲜义兵,埋伏在阿敏大军的粮道旁。

    几十辆粮车缓缓驶来,押粮的后金兵不过百人。

    “动手!”

    一声令下,鸟铳齐射,弓箭如雨。

    押粮兵瞬间倒下一片。

    剩下的想反抗,被冲上来的东江兵砍得七零八落。

    粮食一把火烧光,能带走的军械全部带走。

    等后金大队援军闻讯赶来,山林里早就空无一人。

    类似的袭扰,每天都在上演。

    今天烧个屯堡,明天截支粮队,后天杀队巡逻兵。

    神出鬼没,打完就跑。

    阿敏的三万大军,像被一群蚊子围着叮。

    看着声势浩大,却处处难受。

    平壤城内,阿敏的帅府里,怒气冲天。

    阿敏坐在虎皮大椅上,满脸横肉,眼睛瞪得像铜铃,一巴掌拍在案上,震得茶杯都跳了起来。

    “废物!都是废物!”

    “几万大军,连几条粮道都看不住!”

    “镇江被烧,凤凰城遇袭,粮队三天被劫了五次!”

    “再这么下去,咱们不用打仗,先饿死在朝鲜了!”

    下面的八旗将领个个低着头,不敢吭声。

    他们打惯了正面冲锋,骑射无双。

    可对付这种躲在山里、打完就跑的游击队,有劲没处使。

    分兵去搜,人家就跑;集中兵力往前打,后路就被掏。

    浑身是劲,就是使不上。

    “贝勒爷,不如分兵一万,回防后方?”

    一个甲喇额真小声提议。

    “不然粮草真断了,大军就危险了。”

    阿敏咬着牙,满心不甘。

    他这次领兵征朝,本来想一路打到汉城,掳个盆满钵满,回去压皇太极一头。

    现在倒好,前线推进顺风顺水,后院先起火了。

    分兵回防,攻势就得停。

    不分兵,粮草撑不了多久。

    “分兵八千!”

    阿敏狠狠一拳砸在案上,“回防镇江、凤凰城,清剿毛文龙!”

    “剩下的人,继续往前打!”

    “本帅就不信,毛文龙那点乌合之众,能翻了天!”

    命令一下,后金大军立刻分兵。

    八千人掉头回防后方,前线攻势骤然放缓。

    可他们没想到,毛文龙根本不跟他们正面打。

    八旗兵来搜山,东江兵就躲进深山,或者退回皮岛。

    八旗兵一走,立刻又冒出来,接着烧屯堡、截粮道。

    反反复复,把八千回防兵遛得团团转。

    半个月下来,没抓到几个明军,自己反倒累得人仰马翻,粮草耗得更快了。

    消息传回平壤,阿敏气得暴跳如雷,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仗打到这份上,彻底陷入了泥潭。

    汉城王宫,一片愁云惨雾。

    朝鲜国王李倧,三十出头,面色苍白,在殿里来回踱步,像只热锅上的蚂蚁。

    下面站着文武百官,分成两派,吵得不可开交。

    “国王殿下!建奴势大,再打下去,汉城不保啊!”

    “不如遣使议和,许以岁币,先退敌再说!”

    主和派的贵族声泪俱下,恨不得立刻开城投降。

    主战派的大臣梗着脖子反驳:

    “不可!大明援军已经到了!毛帅在后方连破数堡,建奴粮道被截,攻势已缓!”

    “咱们再坚持坚持,建奴迟早退兵!”

    李倧听得头大。

    他心里是怕的。

    后金兵凶名在外,屠城不眨眼。

    真打过来,他这国王能不能活都难说。

    可真要是投降了,大明那边又没法交代。

    正纠结着,内侍匆匆跑进来,高声禀报:

    “殿下!登莱水师到了仁川!”

    “送来了鸟铳一千杆,火炮十门,还有大明火器兵一千人!”

    “大明特使请殿下即刻派人接收,协助防守西海岸!”

    一句话,像给李倧打了一针强心剂。

    他猛地停下脚步,眼睛亮了。

    大明真派援兵来了?

    还有火器?

    “快!请特使进来!”

    不多时,大明特使步入大殿,不卑不亢,拱手道:

    “国王殿下。”

    “陛下有旨,朝鲜乃大明藩属,必不相弃。”

    “火器、援兵已到,可保西海岸无虞。”

    “但请殿下传令各地——”

    坚壁清野,烧毁田野粮草。

    “组织义兵,四处袭扰。”

    “绝不与建奴主力决战,只耗他的粮草,拖他的时日。”

    “耗得久了,建奴自退。”

    特使话说得明白,态度也强硬。

    潜台词很清楚:

    大明给枪给炮给援兵,但朝鲜自己也得争气。

    要是敢投降,以后就别想大明再管了。

    李倧心里掂量了掂量。

    有大明火器撑腰,守住西海岸没问题。

    真要是投降,后金也未必饶得了他,还得得罪大明。

    横竖都是赌,不如赌大明赢。

    他咬咬牙,猛地一挥手:

    “传本王命令!”

    “各道州县,即刻坚壁清野!”

    “所有粮食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烧掉,绝不留给建奴一粒粮!”

    “各地义兵,悉听大明将官调遣,全力袭扰敌后!”

    主和派贵族还想劝,李倧直接摆手压了下去。

    旨意一下,朝鲜全境动了起来。

    百姓带着粮食往山里躲,田野里的庄稼提前收割,收不走的就地焚毁。

    义兵队伍四处出没,趁着夜色摸后金的岗哨、烧营地。

    阿敏的大军想就地抢粮,结果跑遍周边州县,连根毛都没捞着。

    粮草一天天少,士气一天天低。

    仗,越来越难打了。

    当然,也不是全无波折。

    几个主和派贵族怕死,暗中派人给阿敏送信,泄露了两支义兵的藏身地。

    后金兵连夜突袭,两支义兵寡不敌众,尽数战死。

    消息传开,朝鲜朝廷震怒。

    李倧下令彻查,砍了两个贵族的脑袋,才算压下了投降的风声。

    只是经此一事,抵抗的力度,终究弱了几分。

    与此同时,辽西走廊。

    孙承宗坐镇宁远,调兵遣将。

    祖大寿率三万关宁军,在锦州、大凌河一线大张旗鼓。

    修堡垒,运粮草,练兵马,旌旗遮天蔽日。

    摆出一副随时要挥师东进、直捣沈阳的架势。

    每天都有小股明军出边,袭扰后金的边境屯堡。

    动静闹得极大。

    沈阳城,汗王宫。

    皇太极站在舆图前,眉头紧锁。

    西边,祖大寿大兵压境,意图不明。

    东边,阿敏陷入朝鲜泥潭,粮道被截,进展不顺。

    两线压力同时涌来,让他有些烦躁。

    “明军到底想干什么?”

    皇太极沉声问,“孙承宗是真要打,还是虚张声势?”

    下面的代善、莽古尔泰也拿不准。

    “明军这些年一直缩在城里,不敢打野战。”莽古尔泰瓮声瓮气,“依我看,就是吓唬人。”

    “不可不防。”代善摇头,“孙承宗老谋深算,万一趁咱们主力在朝鲜,真打过来,沈阳危险。”

    众人争论不休,没个定论。

    这时,范文程带着一个人走了进来。

    金守正。

    他如今是皇太极身边的随行幕僚,虽无官职,却能参议军机。

    “大汗。”

    金守正躬身行礼,语气平静,“孙承宗是佯动,不是真打。”

    “目的只有一个——牵制我军主力,让咱们不敢增援阿敏贝勒。”

    皇太极抬眼:“哦?何以见得?”

    “真要进攻,就不会大张旗鼓修堡垒。”

    金守正走到舆图前,指尖点在锦州一线。

    “他们是在筑堡推进,一步步往前压。”

    “不是决战,是牵制。”

    “就是算准了我们不敢赌,不敢抽沈阳守军去朝鲜。”

    几句话,点破了孙承宗的意图。

    皇太极微微颔首。

    他也觉得是佯动,可万一是真的呢?

    赌输了,沈阳就没了。

    他赌不起。

    “那依你之见,朝鲜那边,该如何处置?”皇太极问。

    金守正毫不犹豫:

    撤兵。

    “阿敏贝勒贪功冒进,战线拉得太长,后方又被毛文龙袭扰,粮草难继。”

    “再耗下去,不仅拿不下朝鲜,反倒会损兵折将。”

    “不如趁现在主力尚全,即刻撤兵。”

    他顿了顿,补充道:

    “撤兵之前,要做两件事。”

    “第一,尽可能多掳人口、牲畜,抢一批朝鲜工匠、书籍,还有缴获的明军火器,全部带回辽东。”

    “尤其是新式鸟铳,带回来仿制。”

    金守正特意凑到皇太极跟前,压低声音道:

    “第二,回师之后,治阿敏贝勒冒进之罪,削其兵权。”

    “四大贝勒共理国政,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借此事收权,名正言顺。”

    一番话,条理清晰,利弊分明。

    撤兵止损,抢夺技术,借机收权。

    一举三得。

    皇太极眼睛慢慢亮了。

    他原本就对阿敏心存忌惮,也觉得朝鲜战局拖下去无益。

    金守正的话,正好说到了他心坎里。

    “好。”

    皇太极猛地拍了下案几。

    “传令阿敏——”

    “劫掠诸城人口、财物、军械,即刻班师回朝。”

    “另外,传令各旗,严加防范辽西明军。”

    “他敢筑堡,咱们就盯着。”

    “真敢往前一步,就打回去。”

    旨意顺着驿路,火速传往朝鲜。

    金守正站在一旁,眼底却藏着几分深思。

    明军的打法太奇怪了。

    不决战,只牵制;不派大军,只靠游击队和水师。

    精准地掐住了后金的补给短板。

    这不像是古代军队的思路。

    倒像是……同样懂现代游击战的打法。

    还有那新式鸟铳、颗粒火药。

    安民厂的产能暴涨,天策处的设立,皇商制度……

    一条条情报在脑子里闪过。

    金守正的心跳,微微加快。

    大明那边的穿越者,手笔比他想象的还要大。

    这场博弈,越来越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