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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柳河败绩

    九月十五。

    六百里加急的塘报裹着关外的风尘,一路冲过山海关,在正午时分摔进了乾清宫。

    朱由校正对着通州工坊的构件图纸出神,陈实跌跌撞撞跑进来,声音都变了调:“万岁爷!山海关急报!柳河……柳河打败仗了!”

    他眉头微蹙,放下手里的铜尺,接过塘报。

    桑皮纸被汗水浸得发皱,墨字潦草:

    总兵马世龙误信降人刘伯镪之言,遣副将鲁之甲、参将李承先率部渡柳河袭耀州,中后金伏兵。

    渡船不至,士卒半渡而击,鲁、李二将战死,士卒伤亡四百余,失船二十艘,弃甲仗无算。

    字不多。

    分量却重。

    柳河之败,还是来了。

    比他记忆里晚了几天,但分毫未差。

    这一仗本身伤亡不大,折损的不过四百精锐。

    可它的分量,从来不在战场上。

    在朝堂。

    这是阉党盼了半年的刀子,是捅向孙承宗最锋利的一刀。

    朱由校把塘报放在案上,指尖轻轻敲了敲。

    孙承宗督师辽东四年,修九城、拓地二百里,练出十万关宁军,把防线从山海关推到了锦州。

    努尔哈赤几次南下都无功而返,这道关宁防线,是眼下大明在辽东唯一的底气。

    可朝堂上的人不这么想。

    他们只看得到“耗饷百万”,只等一个败仗,就要把这位帝师拉下马。

    “传旨,明日早朝,议辽东战事。”

    他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

    陈实愣了一下,本以为皇帝会震怒,会摔东西。

    可没有。

    万岁爷就像早料到了一样,平静得可怕。

    次日清晨,皇极门的气氛比往日沉了十倍。

    百官站在丹陛之下,人人都知道柳河败了,人人都在等。

    等阉党发难,等皇帝的态度。

    御座上的朱由校神色平淡,开口第一句:“柳河败报,诸卿都知道了。有什么话,直说吧。”

    话音刚落,班列里立刻走出一人。

    内阁首辅魏广微,手持朝笏,躬身出列。

    “陛下。”他声音沉稳,带着元辅的厚重,“柳河一败,丧师辱国,损我大明军威。”

    “孙承宗督师辽东四年,耗帑金数百万,寸土未复,反倒损兵折将。”

    “臣以为,孙承宗督师无方,难辞其咎。请陛下罢其督师之职,另选贤能,以安辽东。”

    话一出口,像捅了马蜂窝。

    “臣附议!孙承宗徒有虚名,误国误民!”

    “臣也附议!关宁军耗费无数,竟连一个耀州都打不下来,留他何用!”

    “马世龙冒进失律,当斩!孙承宗用人失察,当罢!”

    阉党言官、御史、给事中,呼啦啦站出来二十多个。

    你一言我一语,句句都往孙承宗身上砸。

    仿佛辽东的天,就是孙承宗一个人捅塌的。

    魏忠贤站在殿右,垂着眼皮捻念珠,一言不发。

    可谁都懂,没有他点头,这些言官不敢这么闹。

    这是要借败仗,把辽东的兵权,从东林系的孙承宗手里,夺过来。

    也有几个正直的官员想站出来,可看看阵仗,又缩了回去。

    墙倒众人推。

    这时候替孙承宗说话,就是跟阉党作对,就是下一个杨涟。

    殿里吵了一刻钟,渐渐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等着皇帝拍板。

    按往常的性子,少年天子多半会被吵得心烦,顺水推舟准了奏请。

    可今天,朱由校没动怒,也没急着表态。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压得住满殿的嘈杂。

    “说完了?”

    “都说完了,朕说几句。”

    他身子微微前倾,目光扫过阶下的百官。

    “柳河败了,败在谁身上?”

    “败在马世龙轻信降人、贸然渡河,贪功冒进。”

    “这是他的罪,该罚。”

    “可你们要把账全算在孙承宗头上,朕问你们——”

    “四年前,辽东防线在哪里?”

    “在山海关。”

    “现在呢?”

    “在锦州、宁远。”

    他伸出四根手指。

    “四年,拓地二百里,筑城九座,练精兵八万。”

    “努尔哈赤在关外蹲了四年,没敢越辽河一步。”

    “这些功劳,都不算数?”

    “就因为一仗打输了,全盘否定?”

    几句话问出来,殿里鸦雀无声。

    魏广微脸色微变,硬着头皮道:“陛下,胜败乃兵家常事,可耗饷过巨……”

    “耗饷?”朱由校打断他,“打仗哪有不耗银子的?”

    “你们要孙承宗守辽东,又不给粮饷,让他喝西北风?”

    “还是说,诸位觉得,换个人去,就能不花银子,还能收复辽东?”

    他目光落在魏广微脸上,语气淡得像水:“魏阁老要是觉得孙承宗不行,那你去?”

    “你去督师辽东,朕给你全权。多久能收复沈阳?”

    一句话怼得魏广微脸色发白。

    他一个文官,哪里懂打仗。

    真去了辽东,怕是死得比谁都快。

    他连忙躬身:“臣……臣才疏学浅,不堪大任。”

    “不堪大任,就少说几句。”

    朱由校收回目光,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旨意。”

    满朝文武立刻躬身听旨。

    “总兵马世龙,贪功冒进,损兵折将,革去都督衔,降三级,戴罪立功。”

    “副将以下,战死将士,按例抚恤,家属免三年赋税。”

    “孙承宗,督师有功,用人有失,罚俸半年。”

    “加太子太傅衔,实授辽东经略,仍督关外军务。”

    顿了顿,他加重了语气。

    “传朕的话给孙承宗。”

    “往后关外,只守不攻。”

    “把宁远、锦州的堡垒筑牢,把军饷账目清明白,把空饷吃额查干净。”

    “朝堂上的闲话,让他别听,别管。”

    “安心守他的辽东。”

    “朕信他。”

    最后三个字,掷地有声。

    殿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所有人都懵了。

    败仗不撤督师,反而加衔?

    太子太傅,从一品的荣衔,多少官员熬一辈子都熬不到。

    打了败仗反倒加官?

    魏忠贤捏着念珠的手指猛地一紧。

    他抬眼看向御座上的少年天子。

    烛光落在那张年轻的脸上,平静,沉稳,深不见底。

    他忽然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懂这个人了。

    本以为柳河之败是扳倒孙承宗的最好机会。

    没想到,皇帝反手就把人保住了,还顺势给了更大的权柄。

    这哪里是昏庸木匠。

    这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臣等……遵旨。”

    魏广微咬着牙,躬身领命。

    阉党官员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再说话。

    皇帝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把太子太傅的荣衔都砸出去了。

    再反对,就是跟皇帝硬刚。

    没人敢。

    早朝散了。

    百官心事重重地走出皇极门。

    有人摇头,有人窃喜,有人惊疑不定。

    所有人都清楚。

    今天这一出,不是孙承宗赢了。

    是皇帝赢了。

    少年天子,第一次在军国大事上,硬压了满朝文武一头。

    回到乾清宫,朱由校只觉得头沉得厉害。

    昨夜看盐税账册到三更,今早又站着议了一个时辰的政,秋风吹过殿门,寒气侵体,竟真的发起热来。

    陈实吓得连忙去传太医,又打发人去坤宁宫报信。

    太医诊了脉,说是外感风寒,操劳过度,开了方子,煎了药,嘱咐好生静养。

    朱由校喝了药,昏昏沉沉靠在榻上,脑子里还在转辽东的事。

    孙承宗保住了。

    可关宁军的问题,比他想的还严重。

    空饷、冒领、将领贪功、防线冒进。

    这些病根不除,败仗还会有。

    得慢慢整。

    急不得。

    迷迷糊糊间,殿门轻响。

    一股淡淡的药香混着熏衣香飘了进来。

    “陛下。”

    清润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几分焦急。

    是张嫣。

    朱由校睁开眼,看见皇后坐在榻边,素色常服,头上只簪了支银簪,眉眼间满是担忧。

    “皇后怎么来了?”他声音有些哑。

    “臣妾听说陛下病了,过来看看。”张嫣伸手,轻轻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眉头微蹙,“这么烫。太医怎么说?”

    “风寒,不碍事。”

    “都烧成这样了,还说不碍事。”张嫣嗔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心疼,“陛下就是太操劳了。盐税的事刚完,辽东又出事,哪能这么熬。”

    她起身接过宫女手里的药碗,舀了一勺,放在唇边试了试温度,才递到皇帝嘴边。

    动作轻柔自然,没有半分刻意。

    朱由校看着她低垂的眉眼,长睫微颤,神色认真。

    心里忽然一暖。

    穿越过来这么久,朝堂上全是算计,后宫里全是眼线。

    也就眼前这个人,是真心实意关心他的身子,不是关心他的权力。

    他就着她的手喝了药。

    药很苦。

    却比乾清宫里任何一杯茶都暖。

    “陛下,今日朝堂上的事,臣妾也听说了。”张嫣放下药碗,轻声道,“臣妾还以为,陛下会撤了孙大人的职。”

    朱由校靠在引枕上,笑了笑。

    “为什么这么想?”

    “历朝历代,打了败仗,总要有人担责。”张嫣抬眼看向他,“满朝文武都盯着呢。”

    “担责是要担。”朱由校淡淡道,“但不能因噎废食。”

    他伸手,指了指案头的一只木工小架。

    那是他前几日做的梁架模型,榫卯结构,稳得很。

    “皇后看这个。”

    “做家具,先搭梁柱。”

    “梁柱立稳了,架子才不会塌。”

    “雕花、打磨,都是后面的事。”

    他看着张嫣的眼睛,语气很轻。

    “治国也是一个道理。”

    “现在的大明,梁柱是什么?”

    “是辽东的防线,是国库的银子,是百姓的活路。”

    “这些都不稳,朝堂上吵得再凶,党争争得再热闹,都是虚的。”

    “都是在雕花架子上用功,没用。”

    张嫣怔怔地看着他。

    眼里从错愕,慢慢变成了然,最后化作深深的动容。

    她从前只觉得皇帝变了,变得沉稳,变得有城府。

    直到今天她才懂。

    皇帝心里装的,从来不是党争输赢,不是谁忠谁奸。

    是整个天下的架子。

    他纵容阉党查盐税,不是信阉党。

    他力保孙承宗,不是偏东林。

    他只是在稳稳地,一根根立起这个国家的梁柱。

    以前她劝皇帝远小人、近贤臣,总觉得皇帝不听。

    现在才明白。

    不是不听。

    是皇帝站得更高,看得更远。

    他要的不是朝堂清明的虚名。

    是这个国家,真的能撑下去。

    “陛下……”张嫣喉间微哽,“是臣妾以前目光短浅了。”

    朱由校笑了笑,伸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微凉,带着药碗的温度,指尖微微一颤,却没有缩回去。

    “不怪你。”他声音很轻,很认真,“宫里宫外,也就你,真心替朕着想。”

    “往后的路还长。”

    “朕一个人,撑得累。”

    “有你在,好很多。”

    这是他穿越以来,第一次主动拉她的手。

    没有帝王的威严,没有君臣的隔阂。

    像寻常夫妻一样,带着几分疲惫,几分信任。

    张嫣脸颊微微泛红,低下头,指尖轻轻回握了一下。

    “臣妾……会一直陪着陛下。”

    “不管多难,臣妾都在。”

    殿里很静。

    烛火跳了跳,把两人的影子叠在墙上。

    药香混着熏衣香,在秋夜里漫开。

    没有甜言蜜语。

    没有海誓山盟。

    可这一句“陪着”,比任何话都重。

    夜半,张嫣守在偏榻上,和衣而卧。

    朱由校退了烧,精神好了许多。

    他披了件外衣,走到案前。

    案上放着孙承宗刚递来的请罪奏疏。

    字里行间全是愧疚,自请罢官,以谢天下。

    他拿起朱笔,在奏疏末尾批了一行字:

    “小挫何足言罪。卿只管守好关外,朝堂之事,朕自当之。”

    落笔有力,字字笃定。

    写完,他放下笔,望向窗外的夜色。

    辽东那边,孙承宗接到这道旨意,应该能安心了。

    有他在,宁锦防线就塌不了。

    皇太极想入关,没那么容易。

    他的目光,慢慢从辽东的方向收回来,落在了京城的舆图上。

    指尖点在了“京营”两个字上。

    盐税的钱有了。

    辽东的帅稳住了。

    接下来,该动一动京城的兵权了。

    京营三大营,还捏在涂文辅手里,捏在魏忠贤手里。

    这把刀,得拿回来。

    握在自己手里,才睡得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