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尊贵的王啊！”芬恩说。

    这源于大地懒祖先对青铜领主的称呼。

    大地懒祖先视青铜领主为大地主宰——伟大的王，亦是族群的守护者。

    远古鼎盛时，大地懒家族中博学者辈出，熟悉矿脉与地质，能勘探出矿脉走向。这能力生来便为尊贵的青铜之主服务，替她寻找更优质的食物。

    芬恩心绪万千。

    他对伦德缇尔的祈祷得到了回应。

    可他更清楚：凡事皆有代价。

    伦德缇尔回应了他的祈祷；身为青铜之主的臣子，那些入侵的提丰再不能伤害他的家族。

    那么，他们又要付出什么？

    很快，芬恩便明白这位“青铜之主”为何而来。

    “这片森林下面有什么？”珐穆问。

    “我的一位年轻同族挖出了大地赐福，尊贵的王。只需一小点，便能填饱一头成年大地懒的肚子；服下赐福之水后，最近族群里出生的幼崽，体质也比先前好了许多。”芬恩如实回答。

    “不久前，兰斯——哦，就是我刚才离开的幸运儿——他挖开了更多岩块，赐福之水因此外泄。我想，正是这次失手，引来了那些入侵者。”

    “您又是如何知晓这里的？”芬恩小心翼翼地问。

    “祈祷所见。”珐穆说。

    芬恩彻底放下心——这是伦德缇尔的庇护，绝不会出错！

    “我想，是伦德缇尔指引您找到这里，找到我们。”芬恩说，“这是大地赠予您的宝物。请原谅我们的鲁莽——我们曾为生存取用过您的宝物。”

    芬恩展露出一头大地懒的生存智慧：以大地赐福，换族群未来。

    “我需要见到赐福之物。”珐穆说。

    生命权杖的碎片，已在地底化作液体形态了吗？

    “您的意愿。”

    芬恩很快从梦中乐园叼来一块树皮，里面盛着琥珀色的浓稠液体。那是大地懒从树上剥下的树皮，专用来盛放此物。

    这是……油？

    螺旋树只是生命权杖系统的象征图标，并非真是一棵参天大树，更不会经地质变化形成地底原油。

    珐穆盯着树皮上的液体仔细观察，然后将这部分琥珀色液体吞咽进去，同时激活生命权杖。

    “检测到未知高能有机混合物，正在进行元素组成与分子结构分析。”

    “粘度高于常规轻质原油，低于天然沥青，密度显示异常。”

    “检测到明显热演化特征，其分子结构显示出长期地质埋藏与热成熟形成的特征，与天然石油具有高度相似性。”

    “存在高浓度活性有机组分，内部存在特殊结构，推测这些结构能够储存并释放地脉能量。”

    “按照物质形态，暂时命名为“黄金原油”，词条已收录档案。”

    生命权杖结束分析，得出结果。

    简单来说，黄金原油是一种特殊的地脉能量储备物质。按芬恩的说法，大地懒们在地下挖出了一块饱含地脉能量的油田。

    可这不是珐穆想要的结果：权杖对黄金原油并无特殊反应，说明它并非权杖碎片的一部分。

    祈祷中所见的画面在珐穆脑中清晰回荡：太阳裹着一截树枝坠向大地，而那截树枝便是权杖碎片。

    若这片赐福之地真源自权杖碎片，岂不意味着过去生命权杖系统真是一棵参天大树？那得何等巨大——仅仅一截落地的树枝，便能化作一片富含地脉能量的油田。

    芬恩紧张地观察珐穆。珐穆沉默片刻，并无变化。

    “这些赐福是在何时被挖出的？”

    “尊贵的王，请宽恕我的无知。在地下，我们无法知晓时间流逝，只能凭河流流速判断外界是雨季还是旱季……兰斯挖出赐福之地，大约就在这次雨季到来之前。”

    权杖捕捉到碎片波动，正对应这个时间节点。

    “呼唤你的族群。”珐穆对芬恩说。这些大地懒以后都是他的工程师，不能再折损在流浪提丰腹中。

    “然后带我去赐福之地。”

    “没问题，我会为您引路。”芬恩说。

    ……

    黑暗里传来鳞片的摩擦声。

    流浪提丰低伏头颅，紧贴地面，粗大的身躯在甬道中缓缓蜿蜒。

    鳞片随肌肉起伏摩擦岩壁，偶尔撞上突出的石块，发出沉闷的刮擦声。

    蛇群出没。

    十几头流浪提丰在甬道中散开，感受震动，追踪黑暗地底中猎物的去向。其中几头肚子高高隆起——她们才刚进食，大地懒尚未消化——可她们依旧渴望猎物；在无主水域忍饥太久，她们无比渴望饱餐一顿。

    结果过去许久，她们一无所获。

    那些巨兽仿佛全消失了。

    长者提丰的大地之子炉心更加强大，她们捕捉到一丝来自地下的微弱震动，循着震动方向爬去，找到藏在甬道尽头的梦中园林。

    这里遍布巨兽生存的气息。长者提丰昂起头，吐着信子，捕捉空气里残留的气味。

    “地脉……我嗅到了地脉的味道！”一头长者提丰说。

    流浪提丰蜿蜒进入森林，这里竟有一条贯穿森林的地下河。河水温热清澈，她们盘踞水中，咕噜噜饮水，水花溅起，涟漪荡开。

    另一头长者提丰发现一块树皮，舔舐上面残留的液体：“果然是地脉的力量！”

    震动传出，所有流浪提丰都看向这里。能饱食一顿已属奢望，更别提遥远的地脉能量。在她们看来，自己直到老死或饿死，都不会与地脉扯上关系。

    这里有地脉能量的消息，激发了流浪提丰的凶性。

    更何况这里只有大地懒——对流浪提丰而言，那是能够狩猎的巨大猎物。

    一瞬间，地下河仿佛沸腾，大地之子集体震动轰鸣。

    最年长的提丰盘踞高处，摆动脑袋，大地之子的震动撞上一件坚固之物。

    “这是什么？”她说。

    发现树皮的长者提丰扭头，看见背后竖起的青铜岩脊，肌肉一颤。

    “青铜之主！”

    “安静！别声张！让那些小家伙去，她们已经饿疯了。我们该警惕的是死日铠的火焰——火焰能灼烧我们的身体。可同样，青铜之主的力量能击败死日铠，却对提丰无用。”

    拥有大地之子的提丰能感知地下震动，那是地层被挤压——青铜岩脊的制造过程。

    提丰能提前知道一柄地脉武器在身体下方成型，蛇躯只需摆动，便能躲开青铜岩脊的穿刺；即便不慎被擦伤或刺穿，也可爬出，愈合穿刺伤口远比愈合烧伤简单。

    青铜特权并非为杀死提丰而生，很难对提丰造成有效伤害。

    “你真的要这么做吗？如果失败的话……”

    “所以让小家伙去。对那头青铜之主，我们大可准备两副态度。”长者提丰说，“据我所知，历代青铜之主都没有伤害同类的传闻。那是伟大的王啊，怎会和我们这些弃种较真呢？”

    ……

    地下，赐福之地。

    这里巨兽林立。

    大地懒家族成员抬头，望着那柄缓缓刺穿大地的青铜岩脊。

    其中便有兰斯。他呆滞地望着青铜岩脊上盘踞的庞然大物——那尊贵的王。

    虽然形象不太符合老芬恩口中的青铜之主，可这种抬升大地的力量，已足以彰显他的伟大。

    大地懒家族成员一个接一个上前，咬下青铜岩脊的一小块，吞进腹中。就像天生会挖掘洞穴、寻找矿脉，这也是天生的动作——只是此前，地下的大地懒从未见过这种东西。

    如今它们意识到，这就是食物，且十分富足。

    一柄青铜岩脊被大地懒家族吃得干干净净，足够它们一个礼拜不必进食。

    珐穆看着大地懒家族。古代它们作为青铜领主家臣时，矿洞中恐怕竖着数不清的青铜岩脊——那便是大地懒传说里享用不尽的食物。

    雨林里，大概再没有物种能像大地懒这般，与青铜血脉有如此高的契合度。

    在芬恩率领下，年轻大地懒兰斯与家族成员纷纷弯下前肢，向珐穆臣服效忠。其中大多是野蛮种，但大地懒的社会性足以让它们明白首领的含义，也能听懂一些简单命令。

    珐穆沿甬道深处一路向下爬行，芬恩与兰斯跟随其后。

    权杖系统在此被激活。

    “识别中，识别成功——”

    “成功检索到权杖系统波动，该系统隶属于螺旋树体系，为生命权杖系统残留物——”

    “正在为您锁定范围，锁定成功。”

    “深度位于下方五百米，直线距离约为两公里。”

    珐穆抵达最底层。随着芬恩与兰斯挖掘，一片琥珀色原油井出现在下方，液体流动，散发微光，如有生命般律动。

    这些物质是生命权杖碎片呼唤另一片碎片的方法；只因埋得太深，又时不时被大地懒家族当作食物，生命权杖无法锁定具体位置。

    “王啊，这便是赐福之地。”芬恩说。

    下一刻，芬恩与兰斯见到不可思议的一幕。

    黄金原油向上升涌，朝珐穆主动蔓延而来，贴近他的鳞片。

    兰斯心里那点失去赐福之地的郁闷消失得无影无踪——这真是大地母神为青铜之主准备的礼物。他质朴的心里开始奋力祈祷，希望大地母神不要责怪自己吃掉青铜之主的宝物。

    “呼！”

    狂风涌动，周围空气全被珐穆吸入肺中。

    他要潜水了——准确地说，是在原油中游动。五百米深，两公里远，生命权杖碎片埋得实在太深。

    珐穆控制着体温，随即爬进原油井，一个翻身便没了踪迹。

    只留下芬恩与兰斯面面相觑。

    “呃……这位尊贵的王，回归大地母神的怀抱了吗？”兰斯不解地问。

    “也许是去觐见大地母神了。”芬恩缓缓回答。

    ……

    一路向下，粘稠原油不比湖水。到了这般深度，珐穆连摆动身体都极为艰难。

    震域范围也被高度压缩。

    他只能靠生命权杖指路。

    好在原油本身也是补充物质。珐穆不必担心体力耗尽，或炉心地脉能量储备不足——只需对着周围原油吞几口，便有源源不断的地脉能量在体内涌动。

    游动中，珐穆体会到这片油田的广袤。即便没有生命权杖碎片，这里也是一片足以媲美大型地脉节点的地脉资源。

    分化炉心有了新去处。

    等寂静湖地脉复苏后，在血火岛分化出死之日，再于青铜堡中巩固青铜炉心，最后在这里完成暗沼分化。

    珐穆继续游动，越往深处，黄金原油散发的光芒越璀璨。到如今的位置，上下左右皆失去意义，他身边已化作一片金黄色油海。

    金光从头顶洒下，沿尾巴分拢又闭合，向远处无边无际延伸。珐穆沉浸其中，黑色鳞片被黄金原油染上一层暗金色。

    “旧勋阁下，识别到碎片。”生命权杖亮起。

    这里是油海最深处，也是黄金原油的起源地。

    在这里，珐穆看见一截横亘地下世界的黑色树枝。表面已完全石化，金黄色液体从石化开裂处流出。

    珐穆被震撼了。

    他缓缓爬过去，以身躯丈量这截石化树枝。

    他既有寻到权杖碎片的惊喜，内心深处也涌起对这个世界刷新认知的陌生感。

    这代表着，人类离开之后，生命权杖系统真的长成了一棵参天巨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