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天气没能持续几天。

    暴雨像瀑布一样从云层里砸落，纳尔与蒂娜留在学士岛上休养。原本叽叽喳喳的金刚鹦鹉也静了下来。如此恶劣的天气里，连湖冠伊瑟拉都不敢轻易起飞——雨水会直接打湿她的羽毛；更要命的是，雨幕之下世界仿佛泡在水里，她什么都看不清，于是索性不再外出，躲在溶洞下避雨。

    这几天，珐穆有些心神不宁。

    波纳河的死日铠全数缩回托坎廷斯河，境内赶来的提丰领主又率封臣支援，似乎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走。波纳河本就驻有两位提丰领主，加上伊察河以及境内提丰领主的援军，再背靠波纳河的大型地脉节点，就算死日铠强行进攻，也难啃下波纳河。更何况战争一旦爆发，其他封地的提丰领主还会赶来。这不是马拉河之战那种突袭，双方都有准备。

    按奇奇欧的说法，珐穆只需安静待在寂静湖就好：死日铠得到一座大型地脉节点，点燃吸收完毕便会离开，不会在无主水域里同提丰领主硬碰硬。

    “您要去哪？”科林问。

    他望着昏沉的天色，还有时不时照亮湖面的闪电，已经很久没这么不安了。对夜魇豹而言，雷暴本不会让他们畏惧。可这一次，科林觉得很不安，就像珐穆当初打算袭击自己之前的感觉。

    珐穆回头。科林没有离开血火岛，暴雨落下后，他便躲在一片芭蕉叶下避雨。此刻那片大叶子正罩在他头上，他睁着一双浑圆的豹眼看向珐穆。珐穆盯着那双豹眼，仿佛看见了燃起的烈焰。

    “我去祈祷。”珐穆说。

    “我的大人，我感觉很不安，也许源于我的炉心吧，在大难临头的时候总能给我发出些警告来。”科林说，“我从来没有这么焦躁过，哪怕差点被您给杀死的那一次也没有。”

    “祈祷会得到答案。”珐穆说。

    “我的大人，我会在这里等您。”科林说完，又钻回叶子下。

    暴雨冲刷浅滩，珐穆沉入水中。他离开血火岛，沿湖面穿过黑石门，来到阴影祷台。阴影祭司的祷台确实要连接地脉节点才能发挥最大作用，但珐穆有足够充沛的地脉能量，对阴影的亲和力也极高。围绕阴影祷台，他想自己总能看见些什么，哪怕要付出些代价。

    实际上，珐穆更希望能分化三枚炉心，再将大地之子炉心异化为青铜炉心。这种实际力量的提升，比祈祷让人安心多了。可问题也在这里：先不说分化炉心的难度，单是分化后的炉心便会成为独立个体。死之日与暗沼无法再利用大地之子充沛的地脉能量发挥力量；它们独立出去，便有了各自独立的地脉能量储备与运用方式，这对珐穆来说反倒是一段虚弱期。战争即将到来，三种力量共同依托于原始炉心那充沛到极点的地脉能量，才是珐穆最强盛的状态。

    “嗡——！”大地之子的震动声在转化，引来活水围绕祷台流动，转瞬间变得漆黑。阴影覆盖此处。珐穆感到一股阴冷的气息。

    那些黑色水流在青铜岩脊上缓缓流动。珐穆沉浸进去，沿着水流蜿蜒上青铜岩脊，希望能找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向阴影祈祷，得到的东西往往是类似寓言的画面，且与自身处境或关心之物息息相关。祈祷的一瞬间，他体内的地脉能量被耗空了。黑色水流落在珐穆的鳞片上，呈现出腐蚀般的痕迹。大地之子的炉心感到不适，试图愈合伤口，却被制止。阴影滴落的水腐蚀鳞片与血肉，仿佛没有什么能阻挡它；连龙骨之躯也被水滴无视地穿透，滴在地上。若是头顶有太阳，这些位置也就是珐穆的影子。只不过洞穴里一片漆黑，只有水滴腐蚀鳞片、滴落在地的“滴答”声。

    连珐穆自己都不知道这答案究竟是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付出如此巨大的代价，却还没有一个画面出现，只有黑暗，无穷无尽的黑暗。

    就在这时，阳光照了进来，照亮青铜岩峰。太阳在山峦上偏移。但这里是山腹溶洞，别说外面是雷暴雨，就算真有太阳也不会照进来！珐穆盯着那太阳看，看着它在山峦边缘偏移，感觉那烈日要把自己的眼睛烧穿。事实上，现实里他的眼睛真的在冒烟，仿佛被丢进火里炙烤。他看得越久，眼睛就越是萎缩，最后被烤干，成为两个黑窟窿。

    “咚！”

    低沉的闷响。

    珐穆从青铜岩脊上垮落，坠到地面。明明只有十几米高，他却宛若从高空坠下，龙骨之躯的脊椎居然断开了。这样的代价，比达伦玛尤看清青铜堡未来所付出的代价要高得多，足够杀死一位大祭司，甚至是祭司长！在阴影祭司的认知里，这便属于窥探禁忌。即便与自己再相关、再亲密的东西，只要涉及禁忌，就必然付出生命的代价。珐穆没死，因为他的身躯太强大，生命力远比阴影祭司强。

    黑暗里传出骨骼拼接的声音，龙骨在愈合。珐穆在地上扭动，发出低吼。有着震域捕捉外界变化，他对周围的感知仍很清楚，于是他捕捉到了可怕的一幕：那些活水，那些被阴影笼罩的活水，居然围绕青铜岩脊排列，水波荡漾，铺展成类似地形图的东西。这个时候，没有提丰能看清黑暗里的东西，更何况他的眼睛已被烧掉，还未愈合。但珐穆的震域识别到了水波荡漾的波动。这个地形是枯败沼泽！而他看见的那轮太阳，就坠入枯败沼泽里，太阳的中心是一截巨大的树枝。珐穆看清的东西的确与自己息息相关，紧密相连。寓言的画面中，太阳包裹着树枝落入枯败沼泽，那是生命权杖碎片的下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