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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开门

    门闩是被人一脚踹断的。

    咔嚓一声,木头的断裂声在夜里格外刺耳。门板猛地向内弹开,撞在墙上,发出巨响。

    三个人闯了进来。

    浓重的酒气扑面而来。

    领头的是个刀疤脸,陆离认得他,蝎刺的打手,叫马三,平时在交易广场替赵莽收租。他手里提着一把砍刀,刀身上沾着不知道是什么的暗色污渍。

    “陆家小子!”马三歪着头,舌头有点大,“核呢?赵爷说了,把核交出来,今晚这事就算了。”

    陆离站在床前,手里握着刀。

    他没有退。

    “核不在我这儿。”他说,“在赵莽那儿。”

    “放屁!赵爷说了,核在你身上藏着,你小子不老实!”

    马三往前走了一步。

    另外两个人也跟上来,一左一右,堵住了门口。

    三个人。

    陆离看着他们,心里在飞快地算。

    马三喝多了,脚步虚浮,左腿有点跛,以前受过伤。右边那个高个子,腰上别着匕首,右手一直按在匕首柄上,是个左撇子。左边那个矮的,最麻烦。他进门之后就一直没说话,眼睛是冷的,酒气没让他迷糊,反而让他更狠。

    矮的那个是三个人里最清醒的。

    “别跟他废话。”矮子说,“搜。”

    马三提着刀,朝床这边走过来。

    陆离没有动。

    他的刀尖朝着马三的方向,刀身很稳。陈铁峰在他身后,躺着,一动不动,但他没晕,陆离能感觉到他在看着这一切。

    “马三。”陆离说,“你知道陈铁峰是谁吧?”

    马三的脚步顿了一下。

    “灰谷的老猎人。”陆离说,“他跟你们蝎刺一起喝过酒,帮你们扛过凶兽。今天他躺在床上,你们进来抢他救命的东西,这事传出去,灰谷的猎人,还信你们蝎刺吗?”

    马三犹豫了。

    矮子却笑了。

    “小崽子,嘴挺利。”矮子说,“你铁峰哥是好人,可好人今天废了。灰谷的规矩,废人没有面子。识相的,把核交出来。赵爷说了,交出来,明天你还能在灰谷待着。不交,今天断你一只手。”

    陆离握紧了刀。

    他知道矮子说的是真的。

    在灰谷,废人没有面子。陈铁峰伤了,他的面子就薄了。赵莽想拿回核,没有人会替一个废人出头。

    他挡不住三个人。

    他打不过他们。

    但他不能让开。

    陈铁峰在他身后。这个一直护着他的人,现在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他如果让开,他们搜走了核,还会把陈铁峰最后那点东西都拿走。

    他没有让开。

    “核不在我这儿。”他说,“你们不信,就搜。”

    马三又往前走了一步。

    “搜就搜。”

    他伸出手,去推陆离。

    陆离侧身,躲开那只手,刀尖抵住马三的胸口。

    “别碰我。”

    马三低头看了看抵在胸口的刀尖,笑了。

    “小崽子,你敢捅?”

    “你试试。”

    两个人就这么对峙着。

    屋里的空气绷得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

    然后,矮子动了。

    他没有说话,一步跨到陆离侧面,伸手去抓陆离拿刀的手腕。陆离想躲,但左臂的伤口一阵剧痛,动作慢了半拍。

    矮子的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一股大力传来,刀被拧得差点脱手。

    “操。”

    矮子骂了一声,另一只手握拳,朝陆离脸上砸过来。

    陆离偏头,那拳擦着他的耳朵过去。但紧接着,马三也扑上来了,一把抓住他的肩膀,把他往后推。

    陆离被推得踉跄后退,后背撞在床沿上。

    刀还在手里,但手腕被矮子抓着,挣不开。

    三个人围上来。

    “断手。”矮子说。

    马三提起砍刀。

    陆离盯着那把砍刀,心跳快得几乎要撞碎胸腔。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被按住。只要有一只手空出来,他就有机会。

    然后,门外传来一声响。

    很轻的一声,吱呀,门轴在转,在安静的夜里,清晰得所有人都听见了。

    马三的手停住了。

    矮子也停住了。

    三个人不约而同地转头,看向门外。

    灰谷的夜晚,血色月光落下来,把街道照成暗红色。

    铁皮房的门,开着。

    一个人站在门口。

    一头白发,佝偻着背,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看上去跟灰谷任何一个老人没有两样。但他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吓人。

    他站在月光里,看着这边。

    没有说话。

    马三的刀,落了下来。

    哐当一声,砍刀掉在地上。

    “老,老爷子。”马三的腿在抖,“我们,我们就是来要个账。”

    老人没有说话。

    他看着马三。

    然后他开口了。

    “滚。”

    马三的身体,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拽了一下。他的眼神瞬间变得空洞,身体不受控制地转过身,朝门外走去。矮子和另一个高个子也一样。他们的身体僵硬,动作机械,像提线木偶一样,一个接一个地走出门,走下台阶,消失在街道尽头的黑暗里。

    没有声音。

    没有挣扎。

    从始至终,没有人回头看。

    陆离站在床前,握着刀,看着那三个人消失的方向,半天没有动。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又重又响。

    他见过凶兽,见过荒野里那些不人不鬼的东西,见过人在荒野里怎么死。但他从没见过这样的东西。一个人,一个字,让三个活人乖乖离开。

    他看见了那三个人的眼睛。

    是空的。

    赵莽赶到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他带着人,匆匆从蝎刺的院子里赶过来。远远地,他看见铁皮房的门开着,看见门口站着的那个老人,脚步就慢了下来。

    他在十步外站住。

    “老爷子。”赵莽说,“我这几个兄弟不懂事,冲撞您了。您大人有大量。”

    老人没有说话。

    赵莽站着,等了很久。

    老人始终没有说话。

    赵莽低下了头。

    “打扰了。”

    他转身,带着人走了。

    走出很远,他回头看了一眼。他看的是陆离。

    那一眼里,没有愤怒,没有不甘。

    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像猎人记住猎物气味的眼神。

    陆离记住了那个眼神。

    他站在原地,握着刀,手还在抖。

    “进来。”

    老人开口了。

    声音很苍老,很轻,像风穿过枯叶。

    陆离回头,看了看陈铁峰。

    陈铁峰躺在床上,看着他,点了一下头。

    陆离把刀放下,朝铁皮房走去。

    他走上台阶,跨过门槛。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屋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老人背对着他,坐在一张旧木凳上。灯影把老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几乎贴在墙上。

    “坐。”

    陆离没有坐。

    他站在门口,握着拳,看着老人的背影。

    “你是谁?”

    老人没有回头。

    过了很久,他转过身来。

    灯光照在老人脸上,一张布满沟壑的、干瘦的脸。眼窝深深陷下去,浑浊的眼睛里却有一点亮,像水底压着的一颗火。

    他盯着陆离,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灯影在他脸上跳着。

    “像。”老人忽然说,“真像。”

    “像什么?”

    “像你父亲。”老人说,“像陆远舟年轻的时候。”

    陆离的呼吸顿住了。

    他母亲姓沈,父亲叫陆远舟。他以为这个名字,自从那个晚上之后,就再不会有人提起了。

    “你认识我爸?”

    老人没有回答。

    他垂下手,从腰间的布袋里摸出一块东西,递过来。那是一小块暗红色的肉干,风干得厉害,边缘泛着油光。

    “吃吧。”老人说,“你需要力气。”

    陆离没有接。

    他盯着那块肉干,脑子里某根弦跳了一下。一股熟悉的、却想不起来的气息,从鼻腔深处泛上来。

    他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一个从不说话、每天给他端饭的、已经死了的老人。

    他的手停在半空。

    可当他凑近去闻那片肉干的时候,那股气息却散了个干净。只剩下一种纯粹的、没有来路的肉香。

    他不知道这味道从哪来,只知道和那个人给的东西不同。

    老人看着他迟疑的样子,没有催。

    “我等你,不是今天才等。”老人忽然说,“我住进灰谷,守着这间房,就是想等一个人。等你父亲,或者等一个跟他一样、身上带着这种东西的人。”

    他抬起那只浑浊的眼睛,定定地看着陆离。

    “你身上有东西在醒。”他说,“你能听见很远的声音,能看见很快的动作,连你自己都没明白那是什么,对吧?”

    陆离没有动。

    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又重又乱。

    “那叫专注。”老人说,“异能者管它叫专注。你天生就是苗子,只是没人教你。”

    他顿了顿。

    “你父亲也是。”他望着墙上投下的灯影,出神地看着远处,“他也曾有过这样的东西。可惜那时候世道还没乱,谁也没教他要怎么保住它。”

    他收回目光。

    “你父亲那时候,跟你现在差不多大。”

    他收回手,把肉干放在陆离面前的床沿上。

    “吃吧。”他说,“填饱了肚子,才有力气想,明天到底该怎么办。”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陆离站在原地,很久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