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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旧巷

    第十三章 城南旧巷

    从后罩房出来之后,邱小九没有直接回西偏院。她绕到后花园的假山后面,在石洞里坐了一会儿,把今天从凤澜戈那里得来的信息在脑子里重新梳理了一遍。

    凤澜戈给了她三件事,每一件都跟顾氏脱不了干系。再加上青芦提供的线索——王妃死前顾氏曾有书信——所有的箭头都指向了同一个人。如果真是顾氏在暗中勾结北狄、谋害摄政王妃、并且持续给凤澜戈下毒,那这件事的性质就完全变了。这已经不单单是后宅争斗了,这是卖国通敌的大罪。

    但她也清楚,光凭现在手里这点东西,想扳倒顾氏是远远不够的。草乌药渣只能证明有人往凤澜戈的药里下了毒,却证明不了是顾氏指使的。青芦的证词虽然是活口,但青芦自己的身份都还见不得光,上了公堂也只会被顾氏的人反咬一口。至于那张所谓的顾氏亲笔信,她连见都没见过,更别说拿到手了。

    她还缺一样最关键的东西,那就是真正的、无法抵赖的证据。

    “九小姐!九小姐!人带来了!” 邱小九回到西偏院时,春草已经照她的吩咐,把青芦打扮成了府里粗使丫鬟的模样——灰蓝布衣裳,头发用旧布条绾在脑后,脸上抹了一层薄薄的灶灰,看着比昨天更不起眼了。

    青芦见了邱小九,下意识就要行礼,被邱小九一把扶住了胳膊。

    “记住,你叫小芦。是个逃荒来的哑女,因为嗓子坏了说不了话。明白吗?”邱小九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从今天开始,这个院子里的人,只当你是个烧火丫头。除了我和春草,谁问你话你都不要理,只管摇头。实在不行就装聋。”

    青芦点头如捣蒜,又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张嘴“啊”了两声,算是提前进入角色了。

    邱小九点点头,把春草拉到一边,悄声问:“房子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

    “小姐放心!奴婢昨儿个晚上去那宅子看过了,前后两进,虽然旧了点,但干净利落。奴婢已经买好了柴米油盐,就差搬进去住了。”春草掰着手指头,眼睛亮晶晶的,“还有,奴婢今天一早去了一趟同济堂,按小姐开的方子抓了十几包药,都是张老大夫亲自给配的,说等小姐哪天有空了,要跟您再讨教呢!”

    邱小九“嗯”了一声,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安排。

    “一会儿你带着小芦从后门出去,到了城南之后,先找个地方给她买双鞋。她那双脚上的冻疮还没好利索,不能走太多路。在铺子打烊之前,把东西搬过去,让她先住下。”

    “那小姐您自己呢?”春草有些担心。

    “我去一趟柳侧君那里。”

    柳侧君是眼下将军府里最炙手可热的人物。自从顾氏被夺了中馈之权,柳侧君便搬进了中堂旁的小议事厅,每日辰时准时开门理账,听婆子们回话。她年约四十,容长脸,细眉薄唇,生了一双精明的眼睛。最要紧的是,她年轻时也是武将家出身,跟随邱铁衣在边关待过几年,做事有军旅作风,比顾氏还要雷厉风行。

    邱小九登门的时候,柳侧君正在翻看一本厚厚的田租账册,头也不抬,只懒懒地说了句:“九小姐来了?可有事?”

    邱小九从容行礼:“小九冒昧打扰侧君,是想跟侧君商量一件事。”

    柳侧君这才放下账册,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她对这个九小姐的印象不坏,但也没多好。前些日子接风宴上的事,让她对邱小九的胆识和手段有几分欣赏,但也让她生出几分警惕。这丫头能一夜之间把正君母女逼到那个份上,绝非池中之物。用好了是一把利剑,用不好,会割了自己的手。

    “说说看。”

    邱小九也不兜圈子,从袖中取出一小包药材放在柳侧君面前。

    “侧君如今掌着全府中馈,应该知道后罩房里那位凤公子,是将军请来养病的贵客。可据我所知,这位贵客在将军府住了大半年,吃的药被人动过手脚。药房里煎出来的药,和药方上的药,对不上。”

    柳侧君的脸色瞬间变了。她猛地抬头,目光像刀一样刺向邱小九:“你再说一遍?药房的药,对不上?”

    “把人参换成党参是轻的,把熟地换成草乌,才是要害。”邱小九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缓慢而清晰,“侧君若不信,可以去查后罩房送药、煎药、看药的人,一个一个审。我手上有人证,也有物证。但这件事牵涉太大,我一个人扛不住,也不敢声张。所以来跟侧君商量,怎么把这把火,烧到最该烧的人身上去。”

    柳侧君沉默了足有半盏茶的工夫。窗外有小丫鬟端着茶点经过,脚步声都放得极轻,像踩在刀尖上。这深宅大院里,每一个传话的下人都是耳目,每一道墙后面都藏着耳朵。柳侧君当然知道邱小九这番话的分量——如果这是真的,如果凤澜戈在将军府被人下毒的事捅到摄政王那里,不仅顾氏,整个将军府都脱不了干系。

    “你有几成把握?”柳侧君终于开口,声音又低又沉。

    “物证十成,人证七成。”邱小九迎着她的眼睛,毫不退缩,“还有几成,需要柳侧君来补。”

    柳侧君盯着她,突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暖意,只有一种冷冷的、棋逢对手的欣赏:“九小姐好算计。你想借我手里的刀,去砍顾氏的根。事成之后,你报你的仇,我坐稳我的位置。可要是不成呢?引火烧身的,可就是我柳云英了。”

    “所以我来找的不是柳侧君,是柳姐姐。”邱小九忽然换了个称呼,声音软下来几分,带上了些许亲近之意,“这件事若真败了,对柳姐姐没有半点好处。但若成了,顾氏通敌的大罪坐实,这将军府的中馈之权,就再也不是暂代了。”

    柳云英的睫毛极轻地颤了颤。邱小九这句“柳姐姐”,叫得她心头一跳。她已经很多年没听人这样叫过自己了。自从嫁入将军府,她从一个鲜衣怒马的将门虎女,变成了深宅里熬日子的侧君。当年那些策马扬鞭的岁月,像是上辈子的事。而这个邱小九,今晚这番话,竟隐隐让她想起了当年的自己。

    “你只管说,要我怎么补。”

    邱小九前倾了身子,压低声音,和柳云英头靠着头,在满院秋风和沙沙的落叶声中,把自己的计划一点一点说了出来。

    柳云英越听,眼睛越亮。等邱小九说完,她沉默着将茶盅里的半盏凉茶一饮而尽,然后重重放下。

    “明天未时,后角门,我的人会等在那里。你带她过来。”

    “多谢柳姐姐。”邱小九起身,郑重行了一礼。

    “别急着谢。”柳云英已恢复了当家主母的端方神情,只是眼底还有一丝没散的锐气,“成了,是我分内该为将军府肃清内贼。败了,你我都得吃不了兜着走。想好了,就都别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