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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蝉毒影

    第十二章 寒蝉毒影

    第二天一早,邱小九醒得比谁都早。

    天刚擦亮,院子里还笼着一层薄薄的晨雾,草叶上凝满了露水,空气清冷而潮湿。她轻手轻脚地从柴房里出来——昨晚她和春草在柴房的小床上挤了一夜,那床窄得翻不了身,她几乎是一整夜没怎么睡实,天不亮就觉得浑身发僵,索性起来活动活动。

    青芦还在正屋里睡着。邱小九在窗外站了一会儿,听见里面传来均匀的呼吸声,知道这一夜她总算睡安稳了。她没有去惊动她,转身出了院门,在府里的青石小路上快步走了两圈,活络了一下筋骨。伤口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但毕竟失了不少血,身体的底子还没完全恢复,走快了还是会觉得气短。她一边走一边调整呼吸,顺便在脑子里把今天的计划过了一遍。

    回到西偏院,春草已经起了,正在院角的水井边打水洗脸。看见邱小九从外面回来,小丫头眼睛一亮,刚要喊,被邱小九一个手势制止了。两人蹑手蹑脚地凑到一起,像两只分享秘密的松鼠。

    “春草,一会儿天亮了,你陪我去趟后罩房。就说九小姐来找青苗拿上回凤公子说的药渣,顺便给他请个平安脉。”邱小九压低声音,语速很快。

    春草一边抹脸一边点头,然后小声问:“小姐,那青芦姐姐呢?留她一个人在屋里没事吧?”

    “她现在的身份是小芦,我新收的丫鬟。如果有人来问,就照我昨天教你的说。白天你在屋里陪着她,不要让她出门。这院子的钥匙给你,我回来之前,谁都不许进来。”

    春草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使命感。

    邱小九换了身干净的衣裳,把药箱里要用的东西都检查了一遍——银针、烈酒、棉布条、几味急救药材,还有昨天张老大夫送来的那包川贝母和野山参,她各取了一些放在药箱的最上层。她想了想,又把凤澜戈给她的那块玉佩也揣进了袖子里。这东西分量不轻,带着它出门,心里总有一种奇异的安全感,像是某种程度上的护身符。

    出门之前,她又从柴房翻出了一顶半旧的草帽,扣在头上,把半张脸都遮了去。这草帽是春草夏天干活时戴的,帽檐软塌塌地耷拉着,戴上之后只能看见一个尖尖的下巴。邱小九对着水井里晃荡的倒影照了照,满意地点了点头。她现在是“九小姐身边新来的粗使丫鬟”,身份越低微,越不引人注目。

    穿过西跨院和后花园之间那片半人高的野草地,又绕过一道月亮门,就到了后罩房的小院前。院门紧闭着,铜环上的漆剥落得斑斑驳驳。邱小九站在门前,没有急着敲门,先侧耳听了一会儿。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树叶的声音,和极轻微的、细碎而急促的咳嗽声。

    那咳嗽声是从正房方向传来的,压得极低,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每一声都带着一种从喉咙深处硬撕出来的闷响。邱小九的眉头皱了起来。凤澜戈的咳嗽,听起来比上次更重了。

    她在门上轻轻敲了三下,等了几息,又敲了三下。第二次敲完之后,院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了一条缝,露出青苗半张惊惶的小脸。看见是邱小九,青苗这才松了一口气,连忙把门开大了些,让她们进去。

    “九小姐,您来了!世子他今天……”青苗压低声音,眼眶红红的,说话时嘴唇一直在抖,“今天早上起来之后,又咳了不少黑血,比上次还多。奴婢害怕极了,正要去请您,又不敢离开世子,怕他一个人……”

    邱小九已经迈开步子往正房走了,一边走一边问:“什么时候开始咳的?咳了几次?血的颜色是什么样的?有没有块状物?他意识清不清楚?”

    “大约一个时辰前开始,咳了三次。第一次是暗红色的,后面两次是黑色的,有、有一些小块。”青苗小跑着跟在后面,声音带着哭腔,“世子不让我去叫您,说您会来的,让我别慌。可奴婢怎么能不慌……”

    邱小九的步子很快,青苗还在断断续续说着,她已经推门进了正房。

    屋里弥漫着一股比上次更浓烈的气味。中药味、血腥气、病气混在一起,在清晨没有散开的空气里像一张湿腻的网,黏得人喉咙发紧。窗子半开着,一阵风从廊下吹进来,把床帐吹得轻轻晃动。床上的人半靠在床头,脸色比上次还要难看——白中透青,嘴唇的颜色介于紫色和灰色之间,像两片失去了水分的枯叶。他的头发没有束,黑而长的发丝散在枕边,被冷汗浸透了几绺,贴在额角和脖颈上。

    但他的眼睛是睁着的。

    那双深紫色的眼睛,正安安静静地望向门口,像是已经在那里等了很久。看见邱小九进来,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容极轻极淡,像是风一吹就会散掉。

    “来了。”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砂纸,但语气却是出人意料的从容,甚至带着几分调侃,“你这个磨蹭的速度,我若真死了,怕是等不到你。”

    邱小九没理会他的打趣,径直走到床前,先探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低热,不到三十八度,但身体冷得像一块在深秋夜里冻了一宿的石头。她又抓住他的手腕,指腹按在脉搏上,凝神辨了几息。

    脉象细弱,时快时慢,有结代。比上次更差了。

    “什么时候开始咳黑血的?”她一边问,一边从药箱里取出一根银针,在他的指尖轻轻刺了一下。流出来的血颜色暗沉,滴在她早就准备好的一块白布上,晕开一个边缘模糊的暗褐色圈。

    “昨晚子时前后。”凤澜戈的声音很低,说话时胸腔里像是有一只风箱在漏风,每吐一个字都带着极细微的嘶鸣,“最厉害的一次,是今早辰时。吐出来之后,反而觉得气顺了些。”

    邱小九没说话,又取出一根银针,在他另一只手的指尖和耳垂上分别采了血样。她把这些血样滴在白布上,仔细观察颜色、稠度和渗透的速度。凤澜戈就靠在那里,安安静静地任她摆弄,眼神跟着她的动作走,像一只在观察猎人的鹰。

    “你在看什么?”他问。

    “看你的血。”邱小九举起那块白布,就着窗口漏进来的天光,眯起眼睛仔细辨认,“正常人的血滴在棉布上,会均匀地向外渗透,边缘是清晰的。你的血——”她指着那几团暗褐色的血痕,边缘处有几道极细的、颜色稍浅的晕圈,像年轮一样一圈套着一圈,“渗透不均匀,出现了分层,说明血液里的毒素浓度在波动。你体内的毒不是静止的,它在动,像活物一样。”

    凤澜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活物。你这个说法,和十年前那个给我看病的游医说的一模一样。”他偏过头,目光从窗口投出去,落在院子里某棵半枯的花树上,“他说这毒叫寒蝉。中者如坠冰窟,初时畏寒,渐至咯血,末则七窍流血而亡。毒入血脉之后,若隐若现,忽轻忽重,如秋蝉伏树,不鸣则已,一鸣即死。”

    邱小九把采了血的布收起来,从药箱里拿出一个小瓷瓶,里面是她用川贝母和野山参熬炼的浓缩剂。她倒了一点在温水里,搅匀了,递到凤澜戈嘴边。

    “喝下去。能润肺化痰,止血生肌。”她的语气不容拒绝,“寒蝉这名字我已经知道了,不用你再说。我想知道的是另一件事——那天晚上,你翻进我房间,说‘你怎知我不是来找你的’。你找我,到底想干什么?”

    凤澜戈看着递到嘴边的碗,没有马上张嘴。他抬起眼,那双深紫色的眸子在晨光中透出一种琉璃般的质感,明明是虚弱到了极点的人,眼底却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锐利。

    “如果我说,是因为我知道你会救我的命,你信吗?”他接过碗,小口小口地喝着,动作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名贵的甘露。

    “不信。”邱小九的回答干脆利落,“我穿过来才半个月,连府里都没几个人认得我,你一个足不出户的世子,凭什么知道我会医术?”

    凤澜戈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喝完最后一口药,把碗放在床边的矮几上,忽然问了一句:“青芦是不是在你那儿?”

    邱小九的手指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青芦?”她问,声音压得很低,身体不自觉地绷紧了。

    凤澜戈看着她,眼神里掠过一丝极淡的温柔,像秋日池塘里最后一道斜阳:“你身上,有她从小戴到大的那个香囊的味道。那个香囊是我娘亲手缝的,用了一种极罕见的香草,叫月见草。这种草全天下只有京城东郊的一座小山上长。我娘把它晒干了,缝进香囊里,给青芦一个,给我一个。”

    邱小九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衣袖。果然,极淡极淡的,像是雨后草丛混着月光下某种野花的气味。她帮青芦上药、扶她上床,身上自然沾上了那味道。她以为经过了一夜和清晨的通风,气味早就散了,没想到这个病得半死的男人居然还能闻出来。

    “青芦确实在我那里。”她知道瞒不过去,索性承认了,“她身上带着你娘绣的凤凰绢帕,和一块据说能保命的信物。她还告诉我,你娘三年前死了,是被人害死的。而且在王妃死前的那天晚上,顾氏的人曾去过王府,说有亲笔信要面呈。”

    凤澜戈靠在床头,闭着眼睛,听完这些之后很轻很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和之前的都不一样,带着一种苍凉,也带着一种极深的疲惫。

    “她很会躲。我的人找了她三年都没找到。”他睁开眼,目光重新聚焦在邱小九脸上,“既然她信你,那便是天意。你问我来找你做什么——我现在可以告诉你。我需要一个人,一个不属于摄政王府、也不属于将军府的人,一个和这些烂摊子毫无瓜葛的人,来帮我做几件事。”

    “凭什么?”邱小九问。她不是不想帮,而是需要知道条件和底线。

    凤澜戈慢吞吞地从枕头底下取出一样东西,轻轻搁在床边的矮几上。

    那是一个小匣子,黑漆涂底,盖子上嵌着一朵银丝掐出来的忍冬花。他打开匣子,里面放着一颗拇指大小的朱红色药丸,和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银票。

    “这颗药丸叫‘归元丹’,是当年那位游医留给我吊命用的。全天下只剩三颗,我这些年磕了两颗,就剩这最后一颗了。”他看着邱小九,语气轻描淡写,“现在,它是你的了。你想怎么处置都行。拆开研究,拿去卖钱,或者留着自己保命。我不在乎。”

    邱小九的目光落在那颗药丸上。朱红色的蜜丸,表面裹着一层细密的蜜蜡,闻起来有一股极淡的、混着冰片和人参气的冷香。她的心猛烈地跳了起来。归元丹——如果真的有凤澜戈说的那么神奇,能吊住被“寒蝉”侵蚀多年的残躯不死,那这颗药丸的医学价值简直无法估量。拆解它,研究它,也许就能破解寒蝉的毒理,找到解药的关键。

    “至于这张银票,”凤澜戈的声音继续响起,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三千两,北境城最大的银号,见票即兑。你上回在接风宴上出尽了风头,你那个嫡母和六姐恨你入骨,你只要还在府里一天,就随时可能死得不明不白。这笔钱能给你在外面安排一条后路,租房也好,买铺子也好,你总得有个能躲命的地方。”

    三千两。

    邱小九只觉得喉咙有些发干。她上辈子在急诊科值一个月夜班加班费也才几千块人民币,三千两银子在这个时代的购买力,至少相当于现代几十万甚至上百万。这笔钱足够她立即租下店面、启动自己的计划,甚至盘下一个小药铺,直接挂牌行医。

    但她没有伸手去拿。

    “这么重的筹码,你想让我做的事,也绝不是什么小事。先把话说清楚,我再决定拿不拿。”

    凤澜戈似乎早就料到她的反应,勾了勾唇角:“三件事。第一,用你的医术,查出我药渣里那味草乌,究竟是谁放进来的。第二,找到顾氏和北狄之间暗中往来的证据。第三——”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替我去一趟京城,把一样东西交给摄政王。”

    邱小九沉默了。

    前两件事虽然危险,但至少还在北境城的范围内,她有春草、青芦、张老大夫这些人可以支使,还能借邱铁衣的名头做些遮掩。可第三件事就完全不同了——京城,那是顾氏和无数双眼睛盯着的地方,她一个将军府的庶女,凭什么去?去了之后,凭什么见到摄政王?见到了,她又拿什么证明自己不是刺客?

    “为什么是我?”她问出了那个从第一眼就想问的问题。

    凤澜戈没有马上回答。他偏头望向窗外,晨光已经越过了院墙,斜斜地落在半枯的花树枝头,筛下一片斑驳的光影。他看了很久,久到邱小九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因为那天你从三十板子的伤里醒过来,活下来了。因为你会医术,而且你的医术路子邪得很,不像这个国家里任何一个医馆教出来的。因为你身上没有顾氏的气味,没有邱铁衣的气味,没有任何一个阵营的气味。你干净得像一张白纸,偏偏又画满了谁都看不懂的东西。”

    他转过头来,那双深紫色的眼睛在晨光中显得异常幽深。

    “邱小九,我在这个府里待了半年,知道的比你以为的要多。你身上一定有一个天大的秘密。我不问,因为我不在乎。我只要一个结果——我娘不能白死。”

    邱小九和他对视了很久。

    秋风吹动窗纸,发出簌簌的声响。院子里的花树轻轻摇晃,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窗台上。远处有鸟鸣声传来,清脆而遥远,像是在另一个世界里响着。

    “我接受。”她说。

    然后她伸出手,从矮几上拿起了那个黑漆匣子,收进了自己的药箱里。

    凤澜戈像是松了一口气似的,整个人都软了下来,重新靠回床头,闭着眼睛,连呼吸都轻了几分。他方才说了太多的话,这会儿显然已经有些撑不住了,额角上全是冷汗,衬得脸色越发苍白。

    邱小九把药箱收好,走到他身边,又从袖子里拿出一个纸包,放在他的枕边。

    “我不白拿你的东西。这药是我自己配的,比之前那个太平方子管用。每天早晚各服一剂,三碗水熬成一碗,饭后温服。先把这个月的量吃完。忌食生冷,忌大喜大悲,忌——”她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忌动武。你的身体已经被毒素掏空了大半,再动武,只会死得更快。”

    凤澜戈没有睁眼,嘴角却微微翘了起来:“你连我动没动武都看得出来?”

    “你上次翻窗户离开的时候,落地的声音和来的时候不一样。你的左腿在发力时受了伤,是旧伤,没愈合好。加上体内的寒毒发作,你现在连走路都要借力。”邱小九的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但你昨晚还出去过,去了府外的某个地方。凤世子,你要是再这样糟蹋自己,我救不了你第三次。”

    凤澜戈骤然睁开眼,看向她的目光里多了一丝惊异。

    他确实昨晚出去了一趟。子时前后,他让人传递了一封密信出去。全程没有惊动任何人,连青苗都不知道。可这个邱小九,居然从他起身时一个脚部落地的动作,就判断出他动了武,还判断出他出了府。

    这已经不是“懂医术”三个字能解释的了。这个女人的观察力,可怕得像一头在暗处窥伺的狼。

    “最后一次。”他说,语气里难得带上了几分认真,“从今以后,我这条命,就交到你手上了。”

    邱小九看了他一眼,拿起自己的草帽重新戴好,转身走向门口。

    “少说这种话。我只会救人,不会收人命。”

    她走出门去,阳光从檐下斜照过来,落在她半旧的衣裳上。凤澜戈靠在床头,望着她消失的背影,唇角的弧度渐渐淡了下去,那双深邃的紫眸里浮起一层谁也读不懂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