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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守信仰

    第二十八章 残血死守,暗念生根

    三面合围的兵戈阵线缓缓收紧,没有急促冲锋,却带着碾压一切的沉稳步调。

    圣教千余凡人军士整齐压进,重甲踏地的轰鸣连绵不绝,震得山谷地面微微震颤。寒光凛冽的戈刃、层层叠叠的盾墙、紧绷蓄势的弓手阵线,将整片幽谷腹地死死锁死。

    经过多轮交锋,战局的优劣早已一目了然。

    谷口外围的泥土彻底被鲜血浸透,暗红血色渗入湿润土层,混杂着崩碎的木盾残片、折断的箭杆、散落的物资碎屑,铺出一片惨烈狼藉的战痕。数名负伤的幽暗信徒蜷缩在祭坛边角,身躯微微颤抖,深浅不一的伤口不断渗出血液,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皮肉撕裂的剧痛。

    他们皆是最普通的凡人身骨,无超凡体魄加持,无神力疗伤庇佑,挨的每一刀、受的每一处创伤,都是实打实的肉身损耗。

    即便身负重伤,无人瘫倒弃战,无人痛哭哀嚎。

    负伤最重的几人撑着酸痛发麻的手臂,死死攥紧手边残缺的兵刃,指节发白,青筋绷起,浑浊却执拗的目光牢牢锁定步步逼近的圣教军士,以残破之躯,死守最后方寸阵地。

    阵型最前端,陈烬孤身伫立,是整支队伍唯一的超凡支柱。

    可此刻的他,早已不复开战之初的从容凌厉。

    连续高强度的格挡、冲撞、迂回、反杀,几乎榨干了他体内储存的所有幽暗本源。原本凝练漆黑、覆满周身的暗力,如今稀薄得近乎透明,只堪堪萦绕在四肢百骸表层,勉强护住要害,连基础的护体屏障都难以稳固维持。

    肩头一道纵深创口撕裂衣衫,皮肉外翻,暗红血珠顺着臂膀纹路不断滴落,砸在血泥之中,悄无声息晕开点点深色。手臂、腰侧、小腿布满深浅交错的划伤与淤肿,皆是连日鏖战、硬抗重甲锋刃留下的痕迹。

    他微微沉肩,脊背依旧绷得笔直,只是细微的颤抖再也无法掩饰。

    虎口早已在无数次重盾碰撞中崩裂,细密血纹布满掌心,每一次握器发力,都牵扯着撕裂般的痛感。急促的呼吸掠过唇边,带着淡淡的血腥气,视线因持续失血与体力透支,泛起一层轻微的恍惚模糊。

    他太疲惫了。

    以一人初入超凡的力量,阻滞千余军纪严明、装备精良的凡尘精锐,从箭雨封锁到近身肉搏,从清晨天光初亮厮杀至日头渐升,全程无休、无援、无补。

    没有苏白的神力馈赠,没有阵法加持,没有任何翻盘外挂,纯粹靠着边城血战沉淀的厮杀经验、稳固的道心与远超凡人的体魄,硬生生将必死的战局拖延至今。

    可人力终有穷尽。

    “收缩阵型,全员贴紧祭坛,不留破绽!”

    陈烬压下喉间翻涌的腥甜,沙哑的低喝穿透战场嘈杂,冷静下达死守指令。

    声音不高,却带着血战淬炼出的笃定沉稳,让濒临溃散的凡人信徒瞬间稳住心神。

    残存的信徒立刻依令聚拢,彼此背脊相抵、肩臂相依,将残破的木盾、断裂的柴刀层层交错,围成一圈密不透风的简易防御。人人面色苍白、汗流浃背,手臂酸痛到几乎抬不起兵刃,双腿沉重如同灌铅,却无一人脚步后退半寸。

    他们都是乱世浮沉的普通人,见过流民相残的卑劣,见过异兽噬人的残酷,见过圣教杀伐的霸道。

    这片幽谷,是他们历经生死才换来的唯一净土、唯一归处。

    退无可退,亦不能退。

    阵型刚收拢完毕,正面圣教的第二轮强攻已然压至。

    两名身披全套鎏金重铠的圣骑士一马当先,厚重圆盾并举,带着千钧力道狠狠撞来。重甲破风的闷响刺耳骇人,裹挟着凡人极致的肉身冲撞力,直指阵型最前端的陈烬。

    铛——!

    盾面相撞,金铁巨响炸裂山谷。

    陈烬仓促凝起仅剩的微薄暗力,双掌抵住盾沿,硬生生接下这狂暴一击。

    巨大的冲击力顺着双臂直冲胸腔,他身形猛地踉跄后退两步,脚底在血泥上擦出两道深深痕迹,心口气血剧烈翻涌,一口腥甜死死被他压在喉间。

    未等他稳住身形,两侧步兵同步突进。

    数柄寒锋利戈趁着阵型衔接的空隙猛然刺出,锋芒直指陈烬腰侧、膝弯、肩颈所有薄弱破绽。密密麻麻的刃光封死所有闪避空间,角度刁钻狠辣,尽是军中百战杀招。

    陈烬瞳孔微凝,侧身旋步,凭借极致的战场本能堪堪避开致命穿刺。

    戈尖擦着臂膀划过,锋利刃口瞬间撕裂衣物,又添一道狭长血口,温热血液瞬间浸透袖管。

    他借侧身之势,掌沿裹着残余暗力横扫而出,漆黑力道重重拍在一名步兵盾面。

    那名军士整个人被震得连连后退,阵型瞬间出现细微缺口。

    “补上!”

    后方两名青年信徒立刻上前,半截木盾交叉格挡,死死堵住缺口,柴刀疯狂劈砍甲胄缝隙。

    他们的攻击落在精良重甲之上,大多只能溅起细碎火星,难以破防伤人,却精准打乱了敌军的推进节奏,硬生生逼退两步,为陈烬争取到了转瞬即逝的喘息时间。

    可敌军数量源源不断,前仆后继,悍不畏死。

    倒下一人,立刻有人补位,阵型始终严密规整,碾压之势从未减弱半分。

    山谷外围,山道高地之上,圣教修士与主教冷眼俯瞰整场厮杀。

    白袍翻飞的修士们掌心凝着微弱摇曳的圣光,眼底满是冰冷的不耐与困惑。

    暗域的压制始终牢牢笼罩整片战场,所有高阶光明神术依旧被死死封禁,正统光明法理在此地滞涩卡顿,半点无法铺展。他们拥有超凡神力,却沦为旁观者,只能看着麾下凡人军士浴血攻坚。

    这是圣教从未遭遇过的诡异战局。

    手握通天神权,却被迫与异端打最原始、最野蛮的凡人血战。

    “一群无主无援的凡俗异端,死守歪道,冥顽不灵。”

    圣光主教手握圣杖,指节微微收紧,眉眼覆满沉怒与冷厉。

    他见过太多被圣光威慑、一触即溃的幽暗余孽,从未见过这般执拗的凡人。没有神力蛊惑,没有神迹庇佑,仅凭一丝虚无缥缈的幽暗信仰,便敢以血肉之躯抗衡圣教精锐死战不退。

    “分左右两队,迂回包抄,切断所有退路,压缩阵地!”

    冰冷军令落下,精准传入前线。

    两队步兵立刻脱离正面战线,沿着山谷两侧的缓坡土崖快速迂回,借着地形优势居高临下,从左右两侧锁死信徒最后的活动空间。

    原本三面合围的战局,瞬间演变成四面绝困。

    祭坛周遭方寸之地,彻底被兵戈寒光彻底覆盖。

    山林深处,黑雾翻涌不息,伪神依旧隐于暗影,全程蛰伏观望。

    它能清晰感知谷底纷乱起伏的心念波动,惶恐、疲惫、痛苦、坚韧、执拗、纯粹,万千心念交织缠绕,在血火厮杀中不断淬炼、沉淀、提纯。

    这群凡人的信仰,越濒临绝境,越是凝练纯粹。

    这般精纯的幽暗心念,是它毕生难求的大补之物。

    伪神畸变的躯体在黑雾中微微蜷缩,贪婪的意念疯狂滋生。

    它不急。

    它耐心等着陈烬力竭倒地,等着这群凡人信徒血流殆尽,等着幽谷彻底覆灭、信仰散落,再一举入场,收割所有沉淀下来的纯粹心念与神魂余温。

    正统神性的领域压制让它心存忌惮,可渔翁之利的诱惑,足以让它耐下心来,静待终局。

    万米云层之上,高空风息恒久微凉。

    苏白静立云海之巅,身姿挺拔淡漠,衣袂随风轻拂,无半分波澜。

    归源神轮匀速流转,将谷底每一缕升腾而起的心念尽数收纳,丝丝缕缕的信仰暖流浸润着布满裂痕的神格,温柔抚平本源恒久不息的刺痛。

    他俯瞰整场凡尘血战,眼底映尽遍地残痕、满身血污、绝境死守的凡人身影。

    清晰看见陈烬力竭硬撑、带死不退的坚韧,看见普通信徒恐惧却不退缩的执拗,看见圣教军士杀伐不止的偏执,看见伪神藏于暗处、静待渔利的阴私。

    一切棋局变动,尽数归档于心。

    他依旧无动无作。

    暗域规则恒久笼罩战场,死死封禁所有超凡神力,抹平层级碾压的差距,给凡人信徒一线公平渡劫的机会,却分毫不动摇敌军凡俗战力,不偏袒、不救赎、不姑息。

    神不干预凡尘因果,道不偏袒人心取舍。

    不经血火淬炼的信仰,是安乐之中滋生的浮华执念,脆弱易碎,稍有风浪便会溃散无踪。唯有在生死绝境之中,依旧本心不移、道心不改的坚守,才能真正扎根神魂,化作恒久不灭的幽暗道基。

    苏白静静观局,任由谷底战火蔓延、鲜血浸染、生死更迭。

    谷中血战愈发惨烈,残存信徒的体力已然透支到极致。

    有人臂膀僵硬得几乎抬不起兵刃,有人双腿颤抖难以站稳,有人伤口流血不止、面色惨白如纸,却依旧肩并肩、背靠背,死死守住祭坛方寸之地。

    无人求饶,无人叛逃,无人弃暗投明俯首圣光。

    陈烬喘出的气息愈发粗重,周身暗力濒临枯竭,视线阵阵发昏,浑身伤口火辣辣的剧痛不断侵蚀神志。

    他清楚知道自己已然抵达极限。

    只需再撑片刻,他的暗力将会彻底耗尽,届时他将与普通凡人无异,再也无力阻拦千军攻势。

    可他望着身后一众伤痕累累、眼神执拗的同伴,望着这片他们拼死守护的安稳故土,心底没有半分退意。

    他抬眼,望向层层合围的冰冷兵戈,沙哑的嗓音低沉而坚定,在厮杀声中缓缓传开:

    “我们从乱世血泊中活下,不是为臣服圣光的伪善。”

    “我们守的不是山谷,是唯一不被神明随意定义对错的生路。”

    简短两语,落进每一位信徒心底。

    濒临溃散的心神瞬间稳固,摇曳不定的信仰彻底凝实。

    绝境之中,最纯粹的幽暗道心,彻底淬火生根。

    云层之上,苏白眼眸淡漠如故。

    棋局未终,劫难未尽。

    凡人微火,浴血不退,残骨逆戈,死守暗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