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3章 石锅吊汤,规矩立威
三天。
铁匠铺变了样。
墙壁被石头带着几个孩子用湿布擦过,露出土黄色的本真。角落里柴火和野菜码得整整齐齐,铁砧挪到墙角当案板,石板成了沈安的专属操作台。
但变化最大的,是人。
第三天中午,铁匠铺门口坐了三十多号人,每人端着缺口的陶碗,安静地等开饭。老人、妇女、孩子、几个骨架结实的中年汉子——城南废墟里的流民,因为一口吃的,主动聚拢成一支队伍。
沈安立了三条规矩:
第一,每日巳时集合,分配任务。采食材、劈柴、打水、清理废墟,各司其职。
第二,所有食材统一归拢,不得私藏。发现私藏者,逐出队伍。
第三,每日两顿——午时一顿干的,酉时一顿稀的。妇孺老幼先盛,壮劳力后盛。
规矩一立,精气神立刻变了。
但这天早上,出事了。
一个叫刘三的中年汉子,被发现在草垛里私藏了两根野山药。按规矩,该逐出队伍。
“沈兄弟,我就藏了两根……家里老娘快饿死了……“刘三跪在地上,满脸羞愧。
沈安沉默片刻,没有发火。
他扶起刘三,当着所有人的面,从食材堆里挑出那块石头前天挖回来的野山药,又拿出半捧荞麦面,最后摸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老赵昨天在废弃粮仓翻出来的、只有拇指大小的咸肉。
“这块咸肉,“沈安举起那小块带着盐霜的肉丁,“我本该切成三十份,每人尝点荤腥。“
众人伸长脖子,盯着那块肉,喉结滚动。
“但我今天不这么做。“
咸肉被切成碎丁,放进石锅,加满满一锅水,文火慢煨。
“这叫吊汤。用极少量的荤腥,吊出能支撑一锅菜的底味。“沈安一边操作一边解释,“火不能大,大了汤浊;不能急,急了味薄。要慢慢来,像熬日子一样。“
肉丁在热水里慢慢化开,油脂浮起一层薄得几乎看不见的油花。沈安把野山药去皮切块扔进去,撒花椒粉去腥,盖上破瓦当锅盖,焖了小半个时辰。
山药半烂时,灰灰菜切碎撒入,荞麦面糊缓缓倒入,木勺顺时针搅动——均匀,不结块,不失筋性。
石锅里的糊糊越搅越稠。
咸香、麻香、山药的甜糯混在一起,顺着烟囱往外飘。这一次,香气浓烈了数倍——因为里面有油脂。
油脂。
在这个人人面黄肌瘦的乱世,油脂就是刻在基因里的渴望。哪怕只是一层薄油花,也足以唤醒人最原始的食欲。
铁匠铺外开始骚动。等饭的人不自觉地往前挤,喉咙里发出吞咽声。
但沈安还没完。
他拿起那块巴掌大的石板,抹上一丁点咸肉煨出的油脂,搁在灶火上加热。石板烧到微微冒烟,他从面团里揪下一小坨,压成薄饼,贴上去。
“嗞——!!“
这一声响,像是往人群里扔了一颗火星。
面饼遇热,表面水分瞬间锁住,面筋膨胀,鼓起焦黄的泡泡。野葱的辛香、荞麦的焦香在高温下被成倍放大,香气像实质的浪潮一样拍在每个人脸上。
“这……这饼子会冒泡?“
“老天爷,我活了四十年,没见过这样的……“
石板上的饼翻了两面,两面金黄,边缘微翘,散发出令人疯狂的焦香。沈安取出饼,在每个碗里掰一小块,再舀上一大勺热腾腾的糊糊。
“开饭。“
三十多碗野菜糊糊配石板薄饼,分到手上时都还是滚烫的。
废墟里响起一片稀里呼噜的喝粥声。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埋头苦吃,像是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
石头吃完一碗,把碗底舔得干干净净,仰着头问:“沈大哥,你这双手是不是有什么法术?“
“不是法术。“沈安把最后一块石板薄饼塞进他手里,“这是手艺。也是规矩。“
他站起身,环视众人,声音提高:
“刘三私藏食材,按规矩当逐。但念在初犯,且是为孝,罚他今日最后一个盛饭,且扣一半口粮。再有下次,逐出队伍,永不再收。“
刘三捧着碗,眼泪掉进糊糊里:“沈兄弟……我刘三这辈子,跟定你了。“
几个中年汉子放下碗,看沈安的眼神彻底变了。
前三天,他们跟着沈安是图一口吃的。但从这顿饭开始,他们心里生出了信任。
这个年轻人,跟宁城所有人都不一样。他有手艺,更有规矩。在乱世里,规矩比粮食更稀罕。
饭后,老赵神秘兮兮地凑过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沈兄弟,城南废墟里寻到的,你看看有没有用。“
沈安打开,眼睛瞬间亮了。
半斤发了芽的麦粒。
芽已经长了老长,品质很差,但——
“麦芽糖。“沈安深吸一口气,拍了拍老赵的肩膀,“老赵,你立大功了。明天——“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咱们让这宁城,尝尝什么是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