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赤虫
“土鳖!”
马二嘲讽说:“没文化真可怕!这叫范字!懂不懂?”
“你有文化,你给我念一遍什么意思?”周麻子不服道。
马二鸟都没鸟他,站在白露旁边道:“大小姐,开始吧!”
“咳咳!铸器上的字要正,刻在陶范里就得反。这里的人长年刻范,警示字也写成反的了。”
白露拿出小镜子,对着墙照。
镜子里,四块陶砖上的字正了过来。
第一块是:火尽方入。
第二块是:低处伏气。
第三块是:赤虫守隙。
第四块只有三个字。
毋举火。
马二念完,往后退了半步。
“白大小姐,赤虫是啥?”
“不知道。”
“你不是研究生吗?”
“研究生不是活了两千年。”
“故弄玄虚,墙砸开就知道了。”河南帮有人不耐烦道。
瘸老头却没让他动。
古人写在墙上的警告,有时候确实是吓唬盗贼,比如开者死、犯者绝后。
可窑工留下的字不一样。
他们不是墓主人,也不讲升仙镇魂,写什么往往就真有什么。
我沿着墙敲了一遍。
墙体中间实,两侧空。
左下方还有连续碎响,里面的填料松了,要从正中砸,墙倒不下来,从左边开,碎料会整片涌出。
“右上角先拆。里面还有一道木撑。”
胶鞋男问:“你听得见木头?”
“木头和砖不是一个声。”
我让他拿出窄凿,照我指的位置剔掉灰缝。
第一块砖抽出来,后面果然横着一根发黑木条,木条没有完全烂,表面结着一层硬壳。
白露闻了闻:“刷过桐油,还炭化过。”
炭化木不容易招虫,也不容易腐烂。
过去修井、打地基,有人会把木桩表面烧黑再埋,不是烧成炭,而是烧掉外层水分和容易腐坏的部分,做得好,湿地里能顶很多年。
但眼前这根撑木已经两千年。
谁也不敢赌它还有多少力。
三方再次动手协作。
马二和河南帮矮个子负责拆砖,胶鞋男送绳,张西武顶住上方木撑,我贴墙听里面填料变化。
拆到第六块时,墙后传来沙沙声。
我抬手让人停。
声音不是落土。
它断一下,又响一下,范围还在往右移动。
马二小声问:“耗子?”
张西武摇头。
“太多。”
白露看向墙上那句“赤虫守隙”,脸色变了。
郑有德说道:“不点火。封裤脚,扎袖口。”
众人立刻照办。
有两个人不以为然,瘸老头直接用短镐敲了其中一人的鞋面。
“想死滚远点,别死在墙口堵路。”
我们把裤脚用草绳勒紧,领口也塞住,老猫从工具袋里翻出一瓶矿上常用的驱虫油,主要是樟脑、煤油和雄黄泡出来的东西。
雄黄驱蛇这事,多半没有传说中那么神,蛇主要靠气味和热感找路,闻到刺激味确实可能绕开,但真碰上发怒的毒蛇,你在身上抹一斤雄黄也未必有用。
对蜈蚣、蝎子一类倒有些效果。
至少那股味先能把虫子熏退。
老猫在墙口抹了一圈,胶鞋男用钩子拉断最后一根撑木,几个人同时收绳。
墙后填料塌了下来。
先是碎炭。
接着是黑土。
黑土里滚出几十只灰褐色虫子,后腿很长,落地便四处乱跳。
一个河南帮的人吓得挥棍乱打,虫子撞在他脸上,他扯着嗓子叫了起来。
“别叫!是灶马!”我喊道。
灶马也叫灶鸡、灶壁虫,学名那时我不知道,后来才知道属于穴居蟋蟀一类。
老房子灶台后头、地窖、矿洞里经常有,它们后腿长,驼背,脑袋往下扣,手电一照,影子能放大好几倍。
这东西看着邪,实际上没什么大害,最多啃点菜叶、霉物和小虫。
真正麻烦的是吃它们的东西。
黑土继续往外滑。
一条红褐色的东西从砖缝中钻了出来,足有筷子长,头壳发红,身下一排黄足贴着砖面急速摆动。
“蜈蚣!”马二骂了一声。
后面还有。
两条,五条,十几条。
大的接近半尺,小的全藏在碎炭里,它们被手电和震动惊动,顺着墙根往人脚下爬。
古人写的赤虫,指的就是这东西。
一时间,所有人都往后退。
坡道本就窄,后面的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在往前挤。
陈把头骂了两声,让人把装铜器的袋子举高。
周麻子抬脚踩死一条。
蜈蚣断成两截,后半截还在地上扭,前半截顺着他的鞋帮往上爬。
“裤脚!”
胶鞋男一棍把它拨飞。
另一边却传来惨叫。
河南帮那个手掌受伤的矮个子为了护住丙袋,没及时退。
一条大蜈蚣从他袖口钻进去,在手肘内侧咬了一口。
他把袋子先放到墙边,这才撕开袖子。
皮肤上已经多了两个血点。
瘸老头脸色难看:“有毒没有?”
“有。”白露说道,“但多数蜈蚣咬不死人,先洗伤口。”
“多数?”
“你让我怎么保证它是哪一种!”
老猫把水壶递过去。
张西武懂这个,没让人用嘴吸,也没让扎死扣,只用肥皂水冲洗,再在上臂松松缠了一道布,防止肿得太快。
民间对付蜈蚣咬伤,什么鸡口水、蜘蛛捣泥、雄黄烧酒都有。
我见过最离谱的,是拿烟袋油往伤口里塞,最后蜈蚣毒没要命,伤口先烂了。
蜈蚣毒主要让人疼、肿,严重的会恶心、发热,少数人过敏才真危险。
可我们当时在深山地下,没有医院,也没有抗过敏针,一个“小概率”,落到自己头上就是百分之百。
矮个子疼得满头汗,嘴上倒硬。
“死不了,继续。”
瘸老头看了他一眼,把原本由他背的工具袋接了过去。
“你走中间。”
这老头狠归狠,对自己手下并非一点情分没有。
虫群散了十几分钟才少下去。
老猫又往通道里泼了驱虫油,马二拿长木条翻开黑土,确认没有大蜈蚣盘在下面。
墙后露出一道矮门。
门框两侧各有一道深槽,槽里塞着压实的炭灰,上方横木已经断了,门内有风,吹得地面灰尘往我们这边滚。
我趴低听了一会儿,马上站起来。
“里面比这里大。”
郑有德问:“多大?”
“听不到边。”
周海生走到墙边,用手摸了摸那些反写陶砖。
“这里才是内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