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处置
沈府。
刘氏早早摆好午饭,等了半晌,不见沈庭之回来,她派管事去问。
不过半晌管事就急急忙忙的,跑来回话说:“老爷被东宫的人叫走了。”
刘氏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显,只说:“那就把饭温着。”
她又叫人去工部打听,回话的人说,东宫的人,来的时候客气得很,像是好事。
午饭温到下午,刘氏坐不住了。
她叫来沈煊,沈煊支支吾吾,说他怎么知道,刘氏盯着他看了半晌,问:“你是不是在外面闯祸了?”
沈煊说没有,刘氏不信,可问不出来。
她看着沈煊那张脸,这个儿子是她看着长大的,从小不学无术,斗鸡走狗,她都认了。
可最近这些日子,他安分得不像话,不出门,不惹事,整天闷在院子里。她起初以为是好事。
现在她不敢确定了。
“你给我说实话。”
刘氏把茶盏往桌上一搁,声音沉下来,“你爹被东宫的人叫走,到现在没回来,你知不知道是为什么?”
沈煊低着头,半天没吭声。
“我问你话呢。”
“儿子……儿子不知道。”
刘氏盯着他,看了许久,她没有再问。她转过头,看向门外,天快黑了。
院子里那株老桂树开得正盛,香气一阵一阵地飘进来,甜得有些发腻,叫人心里发慌。
晚饭时间过了,沈庭之还是没有回来。
刘氏把饭菜撤了又热,热了又撤,最后她坐在正堂里,盯着门口。
天黑了,下人点了灯,灯花爆了几回,她也没叫人剪,厅堂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自鸣钟滴答滴答地走。
门被推开的时候,沈庭之几乎从椅子上弹起来。
萧珩走进来,没有带随从,只佑安站在门外,他穿一身玄色常服,腰间束一条素银带,没有佩玉,没有挂饰。
身形颀长而单薄,灯光从背后照过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
他站在门口,离沈庭之三步远,沈庭之站起来,张嘴要叫“殿下”。
萧珩没给他机会。
“沈大人,可真是养了个好儿子啊。”
沈庭之膝盖一软,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他伏在地上,额头几乎贴到地面,嘴唇哆嗦着,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萧珩往前走了两步。
他的手按在腰间,下一刻,一道寒光出鞘,剑身上隐隐有水纹似的暗纹,在灯下泛着冷冽的光。
他握着剑柄,剑尖抵住沈庭之的下巴,往上一抬,沈庭之被迫抬起头来,对上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轻得像落在水面的桂花瓣,可每一个字都带着彻骨的寒意。
“朝廷的四品命官,詹事府少詹事,翰林院侍读——沈公子,说羞辱便羞辱,事后还要使嘴指舌,污蔑他人清白,好大的威风啊。”
剑尖贴着他的下颌,冰凉的触感从皮肤渗进骨头,沈庭之不敢动,喉结上下滚动,像一只被掐住了脖子的鸡。
“沈大人,你是觉得林清和好欺负,还是没把孤放在眼里?”
沈庭之的脸唰地白了,抖如筛糠。
萧珩看着他,剑尖微微往前送了半分:“不如这江山换沈家来坐,如何?”
“换沈家来坐”五个字落下来,沈庭之登时面如死灰,涕泪横流。
他跪在地上,剑尖抵着下巴,不敢点头也不敢摇头,只能从喉咙里挤出:“殿下,殿下饶命,臣绝无此意啊!”
萧珩不给他机会,剑锋从沈庭之下颌移开,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随即没入鞘中,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狂妄无状,干预官箴,这八个字,沈大人,认是不认?”
“认认认,殿下开恩,殿下开恩呐!”没有大逆不道就好,沈庭之泪流满面,幸好追究此事的,是太子不是上位。
“那好,宁国公世子沈煊,狂妄无状,干预官箴,革去功名,其父沈庭之,教子无方,纵子行凶,削食邑一千户。”
沈庭之当即叩首“臣,谢主隆恩!”
萧珩对沈庭之道:“沈大人请回吧。”
他转身走了,袍角带起一阵风,门开着,夜风灌进来,吹得案上的圣旨,翘起一角。
沈庭之还跪在地上,额上沁出一层细汗,后背的衣衫湿了一片。
他撑着膝盖想站起来,腿却发软,试了两回才站直。
佑安把圣旨递给他,他接过来,手有点抖。纸上那几行字,墨迹还没干透,油灯下泛着微微的光。
他看了许久,把纸折起来,折了两折,三折,揣进袖子里,逃命似的往外走。
宫道上,他一个人走。
来的时候是白天,走的时候是夜里,宫灯昏黄,侍卫还是那批人,可没有人看他。
他袖着手,步子比来时快。路过一处宫墙拐角,墙根下蹲着一只猫,见他来了,弓起背蹿进暗处,把他吓了一跳。
走到宫门口,守门的校尉验了牌子,没说话,放他出去。
宫城外,更夫敲梆子,笃笃笃,敲了三更,仲秋的夜风,比白日凉了许多,吹在脸上像薄刀子。
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只远处馄饨摊还亮着一盏昏黄的灯,热气从锅盖缝里一缕缕地往外钻,在冷风里散成一团白雾,又慢慢消散。
步子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
宫城在他身后越来越远,越来越小。他袖子里那张纸,被夜风灌进来,窸窸窣窣地响。
街上一个人也没有,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急促地敲在青石板上,像一串断了线的珠子,散进浓稠的夜色里,再也寻不着了。